讓我跟他一起走……可是娘,你看看我!看看我這樣子!”
他猛地扯開胸前鬆垮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猙獰的斷臂傷痕,情緒徹底失控,嘶吼道:
“我是個廢人!一個沒用的獨臂廢人!我跟著師伯,隻能是他的累贅!鳴桫……胡涼師弟,他向來眼高於頂,他怎麼可能看得起我這樣一個廢物師兄!我去了,不過是自取其辱,拖累他們罷了!”
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厭棄讓他幾乎崩潰,他猛地蹲下身,用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聲音帶著哭腔:
“所以……所以我沒臉跟師伯走。我找他要了些盤纏,一個人……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偷偷逃到了這裡……這個小時候您常帶我來的地方。您說過,這裡除了宗門安排的那些負責耕種的底層僧侶,隻有幾位明王和核心弟子知道,最是安全不過……我每天就躲在這裡,像一具行屍走肉,泡在這該死的溫泉裡……我就在等,等一個渺茫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老天開眼,能讓您……或者任何一位同門找到這裡……”
他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混合著溫泉水汽,狼狽不堪,但那雙眼中,卻在無儘的絕望深處,燃起了一點扭曲而瘋狂的火星:
“我甚至想過去死!可是我不甘心!”
“娘!我不甘心啊!法澄師伯、晦明師伯、寂空師伯……那麼多同門都死了!我的胳膊也斷了!宗門也完了!這一切都是拜那楊儀,拜那狗皇帝所賜!這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我怎麼能就這麼像個廢物一樣死在這荒山野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歇斯底裡的意味,猛地抓住禪垢的肩膀,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光芒名為“仇恨”,也名為“最後的希望”:
“娘!您來了!您終於來了!這是天意!是天不絕我們母子,不絕我‘大乘太古門’!”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手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禪垢的肩膀捏碎:
“娘!我們去江南!我們去江南吧!您以前不是常跟我說,我的親生父親,是前朝遺留的現任瑞王薑衍嗎?雖然……雖然他不便露麵,但我聽說,他們瑞王府在江南根基深厚,留下了一支秘密勢力,叫做‘金陵會’!我們去投奔他們!您是瑞王的女人,我是瑞王的兒子,我們才是正統!”
“我們可以借助‘金陵會’的力量,重整旗鼓!招攬舊部,積蓄力量!然後殺回京城,為法澄師伯他們報仇!為我的斷臂報仇!為我們‘大乘太古門’雪恨!我們要讓那大周皇朝,血債血償!”
他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潮紅,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千軍萬馬殺回京城、手刃仇敵的輝煌景象。那瘋狂而熾熱的複仇火焰,幾乎要將他殘破的身軀連同理智一起燃燒殆儘。
而禪垢,在兒子這番歇斯底裡的咆哮和那瘋狂的計劃衝擊下,早已麵無人色,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投奔金陵會?
找瑞王報仇?
向大周皇朝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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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烙在她的心上,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恐慌和荒謬感。
她不敢去看兒子那雙充滿了扭曲希望的眼睛。她更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他那所謂的“血海深仇”,他立誌要投奔的“父親舊部”,與他立誌要複仇的“仇人”之間,那荒誕到極點的關係。
她隻是下意識地,將那雙充滿了無儘恐懼、哀求和絕望的眼睛,投向了你藏身的那片陰影。像是一個溺水之人,望向唯一可能(雖然希望渺茫)施以援手的岸邊。
而她這無助的一瞥,仿佛一個信號。
你知道,該由主角登場了。
你從粗壯的胡楊樹後,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步履從容,踏在溫泉邊濕潤的碎石地上,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啪……啪……啪……”
你抬起手,不緊不慢地鼓起掌來。清脆而單調的掌聲,在這片剛剛被激烈情緒和瘋狂誓言充斥的山穀中突兀地響起,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冰冷的韻律,狠狠敲打在王彬和禪垢的心上,將他們從各自的情緒旋渦中強行拉扯出來。
正沉浸在未來複仇幻想中、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王彬,和陷入巨大恐慌、不知所措的禪垢,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同時僵住,猛地轉過頭,看向掌聲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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