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慍儘量放緩了臉上的猙獰之色,但長期跋涉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戾氣,讓他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上前一步,稍稍壓低聲音,語氣卻不容置疑:
“小師傅,琉璃明王……她回來多久了?身邊,可還帶了旁人?”
那小沙彌被他身上散發的凶悍氣息逼得縮了縮脖子,臉上一紅,眼神躲閃著,低聲囁嚅道:
“回……回這位大師的話,明王……明王回來有八九日了……是……是帶了個男人回來的……”
他似乎覺得這話難以啟齒,聲音越來越低:
“每日……每日大多都在禪房裡……不怎麼出來……”
他到底年紀小,不懂遮掩,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對男女在佛門清淨之地的“不雅行徑”,隻能含糊其辭,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八九日?明慍心中飛快盤算。
從長安到此地,若按正常腳程,快馬加鞭也得半月以上。禪垢這賤人,竟走了快一個月?是了,定是途中與那麵首廝混,遊山玩水,耽擱了行程!
想到此處,他心中對禪垢的鄙夷與殺意更盛,但另一層疑慮也隨之浮現——她能從戒備森嚴的安東府逃出,本身就已不可思議,竟還有心思帶著麵首一路逍遙?是這女人心大到沒邊,還是……另有隱情?
無論如何,人就在裡麵。這就夠了。
他不再看那小沙彌,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緊閉的廟門深處,仿佛要穿透木門與牆壁,看到裡麵那對令他作嘔的男女。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提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冷,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還請速速通報!貧僧有要事,麵見明王!”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
安東府,前往食堂的路上
鮑天和與劉法玉感覺自己像是兩隻誤入了熱情獵人包圍圈的小獸,身不由己地被雲舒和崔宏誌這對性格迥異的夫妻“裹挾”著,離開了那間令他們尷尬萬分的“情侶宿舍”,走在新生居寬闊而整潔的石板路上,向著遠處傳來食物香氣的職工食堂走去。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道路兩旁枝葉初黃的槐樹,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混合了煤煙、機油、新鮮油漆和隱約食物香氣的複雜味道,並不難聞,反而充滿了一種蓬勃的生命力。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機器轟鳴聲、隱約的口號聲,以及更遠處火車進站時悠長的汽笛,這一切對鮑天和與劉法玉而言,既陌生,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雲舒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高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顯得活力十足。她像個儘職的向導,又像個急於分享喜悅的孩子,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清脆的聲音如同跳躍的溪流:
“鮑公子,劉小姐,你們看那邊!”她伸手指向道路右側一棟規模頗大、門口掛著“商務館”牌匾的三層磚樓,臉上洋溢著自豪,“我和宏誌現在就在那裡頭上班,做接待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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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呀,都能見到天南海北來的客商,可熱鬨了!有從江南來采購我們安東府特產的細布、玻璃器皿的,也有從關外趕著大車來賣皮子、藥材的,還有從更西邊來的胡商,眼睛顏色都不一樣,說話嘰裡咕嚕的,可有意思了!”
“我們商務館,就是專門跟這些人打交道的。”
她說著,眼睛彎成了月牙,顯然對這份工作頗為滿意。陽光照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透著未經世事的純真與對生活的熱忱。
跟在雲舒身後半步的崔宏誌,聽到妻子的話,卻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色工裝明顯已經開始褪色,但還算整潔,隻是眉宇間那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後的憊懶與怯懦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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