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團出發那天，南京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麵上沙沙地響。陳默到火車站的時候，月台上已經站了幾個人。他撐著傘走過去，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一共五個人，加上他是五個。代表團的名單他早就看過了，但名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比死人麻煩多了，因為活人會笑、會握手、會寒暄，會在你轉身之後把你的底細查個底朝天。
第一個走過來跟他握手的人姓周，周維新，四十出頭，臉圓圓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陳默認得這張臉，在76號的檔案裡見過。周維新，汪偽特工總部情報處副處長，專門負責對共諜的偵察和抓捕。他手上的案子少說有幾十件，被他抓進去的人十個裡出不了一個。他的手很軟，握上來像握著一團棉花，但陳默認得這種手——軟的人往往心狠，笑的人往往背後藏刀。
“陳先生，久仰久仰。”周維新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和善。
“周處長，久仰。”陳默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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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手一觸即分。周維新的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那一眼很短，但陳默認得那種看人的方式，像在給一件古董估價，看值多少錢，看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在76號乾了那麼多年，看人已經看出職業病來了，見誰都想先打個分。
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姓劉，劉德榮，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站著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目光一直盯著遠處的鐵軌，好像那鐵軌跟他有仇似的。他是汪偽外交部的人，說是“顧問”，實際上是周佛海安插進來的眼線。周佛海不放心陳公博的人，陳公博不放心周佛海的人，兩邊都要放自己的人進去盯著。劉德榮就是周佛海的眼睛，代表團裡的一舉一動，事無巨細，都要報回去。
另一個姓孫，孫耀祖，三十出頭，矮胖矮胖的，臉上總掛著笑，見誰都點頭哈腰的，像個跑堂的夥計。他是汪偽軍委會的人，背景不太清楚，有人說他跟重慶有聯係，有人說他是日本人的線人，有人說他誰的線人都不是，就是個混飯吃的。陳默傾向於最後一種。這種人沒什麼本事，但哪兒都有他們，靠著一副笑臉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在這亂世裡活得比誰都滋潤。
四個人站在月台上，撐著傘，誰也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不是那種陌生的尷尬，是那種互相提防的尷尬。每個人都在打量另外三個人，每個人都在心裡給另外三個人貼標簽。周維新看劉德榮，劉德榮看孫耀祖，孫耀祖看陳默，陳默看鐵軌上的雨滴，誰都不願意先開口，誰都不願意在開口之後被另外幾個人抓住話柄。
第五個人是在火車快要開的時候才到的。他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提著一隻皮箱，沒打傘。雨水淋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啪啪啪的。他走到幾個人麵前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野原。”他報了自己的名字，用的是中文，發音很標準。
陳默的手指在傘柄上慢慢收緊了。野原新之助，關東軍特高課。他沒有跟陳默提過他要來，名單上也沒有他的名字。他是臨時加進來的，也許是一開始就定好了但故意沒有寫在名單上，也許是大本營臨時決定的，也許是他自己要求來的。不管哪種可能，結果都一樣——這個代表團裡多了一個日本人，一個關東軍特工。五個人裡麵，一個76號的，一個外交部的，一個軍委會的，一個特高課的，還有一個他。每一個人的來頭都不小，每一個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尊大佛。
野原沒有跟任何人握手，也沒有跟任何人寒暄。他提著皮箱直接上了火車，連頭都沒回。月台上剩下的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周維新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沒笑過一樣。劉德榮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一句話都沒說。孫耀祖還在笑，但那個笑已經開始發僵了。
火車開了。五個人坐在一節包廂裡，兩兩相對的座位，中間一張小桌。周維新和陳默坐一邊，劉德榮和孫耀祖坐對麵，野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占了兩個座。沒人敢跟他擠，也沒人想跟他擠。他坐在那裡像一尊佛，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窗外，看著雨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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