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默正在茶行裡擦櫃台,街對麵一隊日本兵急急忙忙地跑過去。領頭的少佐臉色鐵青,帽簷壓得低低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啪啪啪地響,每一聲都像在敲打什麼東西。後麵跟著七八個士兵,都扛著槍,槍托在背上晃來晃去,步幅很大,像是在趕著去救火一樣。
街上的行人都停了下來,看著那隊人從麵前跑過去,拐進了城東的方向。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站在巷口,手裡舉著一串紅亮亮的糖葫蘆,那串糖葫蘆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好。旁邊有個穿灰大衣的人湊過去問了一句什麼,那老頭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不知道”,又站了一會兒,那隊人早就跑沒影了。
陳默把抹布搭在櫃台邊緣,走到門口遠遠地看了一眼城東的方向。那隊人去的方向正是那座軍需庫的位置。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冷風灌進領口,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後轉身回了櫃台後麵,繼續擦那些並不需要擦的櫃台。抹布在木質的櫃麵上來回劃著,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種古老的循環儀式,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來茶行喝茶。兩個穿灰大衣的中年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要了一壺花茶,一碟花生米。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茶行裡沒什麼人,陳默坐在櫃台後麵低著頭看那本舊賬本,耳朵卻像網一樣張著,網眼很細,連最小的聲音都漏不出去。
“聽說軍需庫那邊出事了,丟了不少東西。”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剛從外麵回來,嗓子還有些發乾,像是趕了很久的路。“電台,藥,全沒了。庫房鎖好好的,窗戶也好好的,東西自己長腿跑了。”另一個人壓低了聲音,像是怕有人聽見。
陳默擦賬本的手指頓了頓,指尖蹭過泛黃的紙頁,留下一道淺灰色的印子。他沒抬頭,手裡繼續翻著賬本,頁邊折起的角被指尖反複摩挲,慢慢平整下去。
“日本人瘋了,全城都在搜,挨家挨戶地敲門,說要找出吃裡爬外的人。”第一個說話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瓷杯磕在茶托上叮的一聲,“我路過城門的時候,看見崗哨加了一倍,每個進城的人都要翻行李,連挑糞的筐子都要戳開看。”
另一個人捏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咯吱響,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批東西本來下周就要運去前線,這下子前線的鬼子要罵娘了。我剛才看見那個守備隊的少佐,拿槍頂著軍需庫庫長的腦袋,臉都綠了,連扇了人家好幾個耳光,說要是找不回來,就要把他拉去城外槍斃。”
“東西能哪兒去呢?真邪門了,鎖沒壞,牆沒洞,這麼多東西說沒就沒了。”
“誰知道,說不定是城裡哪個不長眼的綹子乾的?”
“瞎說,綹子敢碰日本人的軍需庫?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我看呐……”話說到這兒突然頓住,那人抬眼往櫃台這邊掃了一下,又端起杯子喝茶,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陳默翻了一頁賬本,沒有抬頭。
第二天,消息傳得更廣了。幾個常來茶行的熟客也在議論,說華北方麵軍後勤部的人急得跳腳,電報發了一封又一封,車軲轆話來回講,翻過來覆過去還是那幾個字。有人說那批電台是剛運到的新貨,連箱子都沒來得及拆,還沒在賬本上落穩就已經不見了。
還有個在偽政府做事的人來喝茶的時候低聲說:“軍需庫的人都被叫去問話了,看門的、管庫的、巡邏的,挨個審了一遍。聽說有個小隊長已經被撤了職,走的時候連大衣都沒讓他穿,帽子也摘了,就穿著一件單衣站在雪地裡。”
“不光是撤職的事。聽說有人提議報到特高課去。”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添了一句,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這話長了腳自己跑了。陳默端著茶壺經過,給其中一人的杯子續了水,動作不緊不慢的,茶水從壺嘴流出來,冒著熱氣,在杯中轉了一圈才慢慢停下。
他放下茶壺走回櫃台後麵,把那幾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像把一粒石子壓進雪地裡,等雪化了再看它在不在。特高課。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南京的、上海的、北平的、全中國的特務機構。如果特高課介入,他們查的不隻是失竊本身,還會查誰有作案的可能,誰在案發前後出現在軍需庫附近,誰有過類似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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