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塊親自來了威靈頓街二十七號，穿著一件破舊的灰雨衣——沒有下雨。他把一封信遞進來就走了，沒有進門，沒有喝茶，在街麵上頭也不回地朝西走，腳步跟一個趕著收工的印刷工沒有區別。
信封裡隻有一張紙，紙麵上寫著三行字：港島憲兵隊本部二樓檔案室，存放日軍駐港期間全部內部文書及取證材料，近日接到密令銷毀。動手時間未定，但不會晚於本周末。
陳默把信看了一遍，在燈上燒了，灰落進灶膛。他站在後門天井裡，把那三行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回屋換了一身深色短褂，把靴底擦乾淨了，在腰後別了一把匕首，關了門，沿著威靈頓街往東走。
港島憲兵隊本部在中環東北側，是一棟三層樓的舊洋行建築改造的，外牆刷了灰黃色塗料，一樓窗戶裝了鐵柵欄。他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街麵上的行人少了，但建築正門還亮著燈，門口兩個哨兵，一個站一個靠牆，都在抽煙。
他繞到建築背麵，在一條窄巷裡停住，抬頭看到了二樓的窗戶——窗框是木質的，漆麵起皮，窗扇關著，但窗框和牆麵之間有一道因為牆體沉降拽歪的縫隙，維修時沒有完全重新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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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建築後牆的排水管爬到了二樓窗戶的位置，把那扇窗扇的插銷向上撥開，推開窗扇，側身落了進去，在水泥地麵上蹲穩了。屋裡沒有亮燈，隻有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一層淡綠色的光。他蹲在窗台底下，讓視線適應了屋內的光線，然後站起來走到最近的一隻鐵皮櫃前，拉開櫃門。
第一隻鐵皮櫃裡放著十幾隻文件盒，標注著一九四二年·香港·甲類。他打開最上麵那隻文件盒的蓋子，裡麵是一遝用牛皮紙繩紮著的信函，每封信都蓋了收發章。他抽出最上麵一封——信紙抬頭印著大日本帝國陸軍香港憲兵隊司令部，收件人是九龍的疏散居民登記所的負責人，
正文用日文打字機打了兩段內容，寫著涉及現有登記名冊，請於五日內完成區內所有僑民及華籍居民的姓名、住址、職業和與本地關係的重新登記，並按第三號令將不合作者的名單另冊摘錄直接交到本部，信末蓋了一枚紅色方章，章文是憲兵隊本部·第三課。
他放下這封信，又拿起同一盒裡的另一封。這封信的紙張比前一張薄，紙麵左上角有少量褐色斑點，墨跡在斑點處變得淺淡了一些，像是曾經暴露在潮濕環境裡的舊紙。
信的內容更短，隻有四行：關於上月末在灣仔區扣留的四名涉嫌間諜活動的華人，經審訊後確認其中兩名與外部武裝組織有關聯，另兩名於拘押期間因身體原因在轉移前死亡，請將相關死亡證明和移交記錄抄送本部備案。信末的簽名是一個縮寫和一個日期，日期在扣留行動之後不到一周的位置。
他把這隻文件盒蓋上，放到一邊，拉出了第二隻盒子。盒子裡裝著幾疊電報抄件，每張電報紙的上端都印著陸軍省·香港·第X號的字樣，日期在一九四三年。他在燈光下翻開第一份——關於香港及九龍地區糧食配給製度調整的通知。自本通知送達之日起，配給標準調整為日本人每人每日米五合，華籍市民每人每日米三合，
並需憑配給證在指定糧店領取。擅自轉讓配給證者按戰時特別法第二條處置。旁邊的備注欄用鉛筆加了一行字，字跡比正文潦草一些，寫著已通知各派出所及糧店，若有阻撓者可按同法拘押。
他翻到第二份電報——這份電報比第一份長，分三段：一、近兩周九龍地區發生多次小規模停電及通訊中斷，經排查懷疑與城中不明來源的破壞行動有關，請本部配合後勤部門加強油庫周邊巡邏並限製晚間通行。
二、凡在戒嚴時段內有夜間出行記錄而無法說明去向者，可先行收押並在二十四小時內交本部審核。三、以下人員被列為重點監控對象，請各派出所分頭排查並每月提交接觸記錄。底下附了一份名單，名字被編號替代，沒有提供具體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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