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啟程的日子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天還沒亮，長安行宮裡裡外外就亮起了燈。
宮女太監們穿梭在廊下，把最後一批箱籠搬上騾車。
太後的鑾駕停在正殿階下，八匹白馬拉著那輛明黃頂蓋的鳳輦，輦上的金鳳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鑾駕後麵是宗室的十幾輛馬車，再往後是隨行官員的隊列，浩浩蕩蕩鋪了半條朱雀大街。
太後走出行宮正門時，天邊剛好泛起第一線魚肚白。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朝服，頭戴九尾鳳釵，妝容端莊而肅穆。
青鸞跟在她身後，手捧暖爐，低眉順目。
太後在鳳輦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座住了許久的長安城，目光在行宮的琉璃瓦頂上停了片刻，然後轉身登上了鑾駕。
儀仗隊吹響了出發的號角，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悠長。
周淮安騎馬走在鑾駕右側稍後的位置，身後跟著他那三百親兵。
親兵們個個盔明甲亮，刀劍在腰。
與出發時不同的是，他們今天的刀都磨過了。
不是平時那種例行的打磨，而是蘸著水在油石上來回磨了整整一夜，刀鋒亮得能照見人影。
周淮安自己的右臂還吊在胸前，但衣袍寬大，外人看不出來。
他今早特意讓軍醫把繃帶換了新的，又加了一層夾板，確保右臂在必要時能活動自如。
他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從容。
幾個隨行官員過來行禮，他都一一回了，還跟李承恩聊了幾句天氣，說今日風和日麗，正是啟程的好兆頭。
隊伍出長安東門時，王彧站在城門樓上目送。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武官常服，腰間掛著佩刀，雙手按在垛口上。
鑾駕從城門洞裡緩緩穿過，太後的鳳輦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宗室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從他腳下駛過。
王彧目送著整支隊伍出了城，沿著官道朝驪山方向蜿蜒而去，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細長的黑線，隱沒在冬日的薄霧中。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副將說了兩個字：“封城。”
長安城的四個城門在同一時刻轟然關閉。
厚重的門閂落下，鐵皮包裹的城門板嚴絲合縫地嵌入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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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守軍比平時多了三倍，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上了弦的弩。
藏兵洞裡的兩千精兵無聲無息地湧出來，接管了城中的每一處要道。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炷香之內，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百姓。
朱雀大街上的人甚至沒有注意到城門已經關了，還在照常趕集買賣。
鑾駕的隊伍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進入了驪山北麓的官道。
這段官道是長安回京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壁陡峭如削，官道夾在山穀中間蜿蜒前行，最窄處不過七八丈寬。時值隆冬，山坡上的密林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但林子本身依然足夠茂密，足以藏住千軍萬馬。
周淮安騎在馬上，抬眼打量著兩側的山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地形他在兵部的輿圖上反複研究過，今天親眼見到，比圖上畫的還要理想。
他落後半個馬身，朝身後的親兵隊長使了個眼色。
親兵隊長會意，悄無聲息地撥轉馬頭，朝後方跑去。
命令在親兵隊列中無聲地傳遞著，像水波一樣從隊首蕩到隊尾。
三百親兵開始按照預先演練好的隊形散開。
前隊加速，朝鑾駕前方靠攏。
後隊放慢，截斷隊伍尾部的隨行官員。
中隊分成兩股，沿著官道兩側快速移動，尋找最佳的伏擊位置。
他們的動作很輕，馬蹄上包了布，甲片之間墊了棉絮，刀鞘用布條纏緊，幾乎不發出聲響。
其他人都沒有察覺。
宗室的馬車裡，李承恩正在打盹，李明達捧著一卷書在看，隨行官員們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閉目養神，沒有人注意到錦衣衛的隊形正在悄然變化。
青鸞坐在鑾駕後麵的一輛隨行馬車裡，掀開車簾往官道兩側看了一眼。
山坡上靜悄悄的，隻有枯枝在風裡搖晃。
她放下車簾，從袖子裡摸出那枚舊銅錢，在手指間慢慢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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