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多數都低著頭，有人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有人死死盯著桌麵上那本書的封麵，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刻進眼眶裡。
一個從戶部來的員外郎聲音發澀地問：“趙大人，您今日說這些話，是替誰說的？”
趙台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平淡：“替我自己。孔大人是我的同年，我們同榜進士出身，他比我大四歲，那年殿試他排在我前麵三位。我替他傳這幾句話，不欠誰的情。”
那人沒有再問。屋子裡安靜了片刻，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八個字，我已經抄了好幾遍，放在值房的抽屜裡。我不知還有誰看見了，但至少我自己每天看一遍。”
趙台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
他把那本《孝經》批注重新用布裹好，遞給身旁一個一直沉默著的中年人：“替我把這個收好，若我出了事，把它和這隻錦囊一起送到該去的地方。”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舊錦囊，也一並遞了過去。
那中年人接過東西，沒有問送去哪裡，隻是鄭重地揣進了自己貼身的衣襟裡。
書坊裡的集會散了約莫半個時辰後，推事院的番子才趕到。
他們衝上二樓時，屋裡的燭火已經熄了，人已經走了乾淨，書桌上隻剩下半碗涼透的茶水和一張壓在碗底的白紙。
紙上有四個字，墨跡還沒乾透：“李氏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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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番子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沒有伸手去碰。
他隻站在桌邊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對身後的人說：“回去稟報院長，人沒抓著。留了張字條。”
他說話時聲音很平，可他握著刀柄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第二天一早，推事院正堂。
墨漛瀾站在案後，麵前擺著那張從書坊二樓取回來的白紙。
四個字的墨跡已經完全乾了，筆畫的邊緣有些許洇開的痕跡，看得出寫字的人落筆很快，卻沒有一絲慌亂。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旁邊候立的心腹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墨漛瀾這才把紙放下來，說了一句：“趙台比孔孝恭難殺。殺了他，會有第二個趙台出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可她身後那盞茶碗的碎片還沒收拾乾淨！
那是她今早剛收到皇城司內部，有人暗中倒向康慕悅的密報時摔的。
碎瓷片濺到了門檻邊上，到現在還沒人敢掃。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忽然彎腰拾起最大的一片，放在掌心裡端詳了片刻。
然後她直起身來，把那片碎瓷擱在案角，對心腹說：“傳我的令，從今天起，長安城中凡以‘論道’‘會文’為名聚眾十人以上的，一律報推事院備案。沒有備案的，按結黨查辦。”
心腹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墨漛瀾在案後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張寫著“李氏必興”的白紙，手指沿著那四個字的筆畫描了一遍。
描到“興”字的最後一筆時，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窗外傳來長安城早市的喧囂聲，隔著幾道牆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層棉花。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一間四麵透風的屋子裡補一麵牆，這邊剛補上一塊磚，那邊就被人踹開了一道縫。
可她不能停，一停下來整麵牆都會倒。
她把手裡的紙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翻了起來，案角那片碎瓷映著窗外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而在長安城東南角那間香火清冷的舊佛寺裡，康慕悅正跪在佛堂的蒲團上撚著佛珠。
窗外有人輕輕敲了三下窗欞，停了片刻又敲了兩下。
她沒有回頭，隻緩緩把佛珠撚過了一顆，又一顆。
等那串念珠轉過整整三圈，她才停下來，睜開眼望著麵前那尊半垂眼瞼的觀音像，輕聲說了一句：“好。”
然後她又念了一遍心經，這一次念得比平日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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