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幫這邊聚會,媽媽團那邊也沒閒著。小巴蜀飯店最裡麵的那間包廂,平日裡不對外開放,是牛玲玲專門留給自家人用的。
房間不大,一張圓桌靠牆放著,牆上掛著一幅印刷的《八駿圖》,角落裡立著台老式落地扇,扇葉轉起來會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吹得桌上幾盤涼菜和一瓶開了蓋的啤酒瓶標簽輕輕晃動。
胡悅坐在靠門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啤酒,杯沿上還掛著一圈淺淺的泡沫,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放下之後眼眶就紅了。
賈代玉坐在她右手邊,抽出兩張紙巾遞過去,也不催她說話,就這麼安靜地等待著。
牛玲玲坐在對麵,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磕兩顆停一下,目光落在胡悅那張泛紅的臉上什麼也沒說,隻是偶爾把裝著水煮花生的碟子往她那邊推一推,這是胡悅最喜歡的酒肴。
胡悅憋了半天的情緒終於在第三口酒落肚之後開了閘,她攥著紙巾,往眼睛上摁了一把,聲音裡帶著鼻音:
“我真是不想跟他過了,你們說我圖什麼?我圖他一個月回來十天跟我吵架?我圖他張嘴閉嘴都是我兒子我兒子的?
小敏當時躲在屋裡,他當著我閨女的麵都不給我留一點麵子,說那些話難聽不難聽?
我花的又不是他的錢,我自己有工資,我給我閨女買東西怎麼了?就算我買錯了,那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他憑什麼這麼說我?”
賈代玉聽了這話,也跟著歎了口氣。程鵬飛倒是沒這麼對她,還把她抱在懷裡安慰。可是這些不適合對胡悅說出來,要不然有顯擺的意思。
她給自己也倒了杯酒,端起來跟胡悅碰了一下:
“老胡,咱倆真是同病相憐。你知道我家那個今天怎麼說我的嗎?他說我被人當猴給耍了,還說我在醫院走廊給病人指路都指不明白,我給孩子買什麼學習資料?
你們聽聽,這叫什麼話?我再不濟也是他老婆,他是一點麵子都不給我留,當時給我氣的啊,恨不得一巴掌烀在他臉上。”
牛玲玲一直在旁邊沒怎麼接話,她心裡麵很清楚,今天自己不是來輸出觀點的,是來當聽眾、當紙巾架的。
她偶爾跟著附和一聲,偶爾給兩人續上酒,偶爾去走廊裡讓服務員再添一盤拍黃瓜。
牛玲玲心裡那杆秤拎得比誰都清楚,胡悅和賈代玉今天過來不是聽她指點江山的,就是為了把肚子裡那幾杯苦水往外倒一倒。
而她要做的就隻是讓她們倒乾淨,再把倒空了的人扶著送回家,這就足夠了。
姐妹三人都喝了不少,可即便酒意上湧,牛玲玲平日裡愛叭叭的那張嘴,今天卻閉得很死。關於葉晨錄音舉報,有關部門上門處理的事情,她連半個字都沒提。
她心裡麵太明白了,別的事情可以顯擺,可這種事卻萬萬不能聲張。女人之間是藏不住話的,當麵指天發誓幫你保密,轉過頭就忘到腦後,轉眼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萬一傳到學校裡,那些有心人的耳朵裡,兒子往後兩年的高中日子,怕是要被人暗中使絆子了,畢竟這個世道人心是最複雜的。
三個女人最終喝掉了兩瓶啤酒和一壺黃酒,賈代玉的臉紅得像關公似的,胡悅哭過之後,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被牛玲玲半攙半扶地送出小巴蜀門口。
夜風這麼一吹,胡悅縮了縮肩膀,眼神有些迷離,帶著微醺的味道,嘴裡麵嘟囔著:
“玲玲,還是你們家好,李肆現在越來越懂事了,你們家老李也不給你犟嘴。”
牛玲玲就隻是笑了笑,沒接話。因為離家不算太遠,三人也沒打車,就這麼放肆地走在大街上,胳膊挎著胳膊的唱著歌,很有畫麵感。
女人們散場的時候,三個孩子正在葉晨家樓下的涼亭裡坐著。那涼亭是八十年代修的,水泥柱子上的漆剝落了大半,石桌表麵被不知道多少代人磨得光滑,頭頂一盞二十五瓦的燈泡掛在鐵線上,散發著昏黃的光。
程苗苗帶來了半包瓜子,胡秋敏手裡拎著兩根老冰棍,葉晨從家裡翻出一張舊涼席鋪在石桌上,三個好友就這麼歪歪扭扭地坐著,腳底下踩著涼亭地麵上散落的白楊樹落葉,開了個小茶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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