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田客運站還是那副老樣子,候車大廳的水磨石地麵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牆角幾排綠色鐵皮長椅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
大廳頂上的日光燈管有幾根壞了,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出站口外麵的水泥台階上還殘留著昨天夜裡結過霜的痕跡,腳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沙沙的澀感。
葉晨和袁山青站在出站口外麵,因為天氣漸涼的緣故,兩人身上都裹著厚厚的棉衣。
袁山青穿的是牛玲玲專門給她買的那件深藍色棉服,因為不知道尺寸,所以尺碼略大了一些,袖子稍長了一些,被她卷了兩道邊,露出裡麵淺灰色的毛衣袖口。
今天是李大海和程鵬飛帶著小紫從燕京回來的日子,袁山青早上5點就醒了,醒來之後就再也沒睡著,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寒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直到天色開始泛白,才起床幫著牛玲玲拾掇廚房。
長途車進站的時候喇叭鳴了一下,尾音拖得有些長。車門打開,李大海第一個探出身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衣服的拉鏈拉到了最上麵,領口還裹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圍巾是他從家裡出發的時候劉玲玲給他繞上去的。
他踩到地麵的時候跺了兩下腳,然後轉頭朝車門裡喊了一聲:
“鵬飛,到了,到了,你慢點,把孩子先給我。”
程鵬飛緊跟著從車門裡探出身來,懷裡抱著小紫,那孩子被他裹在一件厚實的棉鬥篷裡。
她趴在程鵬飛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攥著他外套的領子,像是路上的顛簸讓她有些迷糊了,腦袋微微歪著,目光落在遠處,那些陌生的屋頂和樹梢上,不哭也不鬨,隻是安靜地看著。
“小紫——”
袁山青輕呼了一聲,第一個迎了上去,把妹妹從大人的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低頭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額頭,嘴唇微微顫抖著。
葉晨沒有打擾姐妹倆的重聚,他笑著走上前去,從父親和程鵬飛手裡接過那些大包小裹,兩個鼓囊囊的旅行包,一個布袋子裡裝著小紫在燕京用的病曆和術後護理產品。
還有一個紙箱,裡麵是程鵬飛老同學塞給他的一箱燕京特產,據他說是稻香村的糕點,壓得嚴嚴實實的。
葉晨把東西一件一件往桑塔納後備箱裡碼,袋子塞進後備箱裡麵,紙箱碼放在最外層,然後扣上了後箱蓋。
他們到家的時候,客廳裡已經擺好了飯桌,牛玲玲提早讓周師傅做了好幾道菜,用小巴蜀的打包盒裝著帶回來。
有蔥燒海參,紅燒排骨,乾燒鱸魚,還有一盆酸菜白肉燉粉條,一碟切好的醬肘花。桌子上鋪著一塊紅白格子的桌布,桌布邊緣被蒸汽熏得微微發潮,帶著一種暖融融的潮濕感。
小紫被放在客廳沙發上,袁山青坐在妹妹旁邊,手繞到她後腦勺那個位置,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人工耳蝸的外部裝置,一個小小的、貼著頭皮的圓片,邊緣泛著一層金屬的光澤,被小紫的頭發半遮半掩地藏在耳朵上方。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像是在確認那不是夢,指尖接觸到那片金屬的時候,袁山青感覺自己的指尖微微震了一下,這讓她的心都跟著發顫。
牛玲玲把最後一隻碗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沙發前麵,伸手輕輕刮了刮小紫的臉頰,微笑著問了一句:
“小紫,能聽見嬸兒說話嗎?”
小紫歪著腦袋看著牛玲玲,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在燈光下麵亮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
袁山青看到妹妹的笑模樣,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她甚至記不起妹妹上次笑是什麼時候了,記憶裡,好像妹妹失聰後,就再也沒看她笑過。
此時李大海已經褪去了身上的棉服,喝了口熱水暖了暖身子,打破了這略帶傷感的氛圍,開口道:
“行了,趕緊過來吃飯吧,我都餓了。”
其實按照牛玲玲原本的意思,打算把程鵬飛一家都給請過來的,可是卻被丈夫給打斷了:
“好不容易回來,讓他們一家人好好聚聚,咱們就別去添這個亂了。實在覺得鵬飛幫這個忙,心裡過意不去,等過兩天咱們再請他一頓就好了。”
牛玲玲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她貼心地給丈夫的杯子裡倒了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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