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
萬裡飛雪,將蒼穹作洪爐,熔萬物為白銀。
雪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馬車是普通的烏篷馬車,趕車的老人縮在厚厚的羊皮襖裡,隻露出一雙渾濁而警惕的眼睛,不時揮動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打了個卷兒,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響,像刀子劃破了凝固的空氣。拉車的是一匹老馬,毛色駁雜,腳步很穩,不疾不徐,在沒過蹄踝的積雪中踏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單調,卻帶著一種踏實的節奏。
李尋歡就坐在這馬車裡。
車裡很簡陋,鋪著不算厚的氈毯,角落裡放著一個暖手的銅爐,炭火將熄未熄,散發著微弱的熱氣。他靠著車壁,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大氅,領口鑲著狐裘,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沒有血色。他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錫壺,不時湊到唇邊,抿一口。壺裡是酒,最烈的燒刀子,一路從咽喉燒到胃裡,帶來短暫的暖意,也引發一陣壓抑的咳嗽。
他咳得很輕,用一塊素白的帕子掩著嘴,肩頭微微聳動。咳完了,將帕子折好,收進袖中,指尖觸及一點冰涼堅硬的物件——是大哥臨行前給他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他頓了頓,摩挲著上麵那點天然的朱紅,像雪地裡一點將熄未熄的火。
車裡不止他一人。
對麵,靠著另一側車壁,坐著林詩音。她穿著月白色的夾襖,外罩一件藕荷色的鬥篷,風帽已取下,露出烏黑的發髻和一段白皙的頸子。她手裡捧著一個黃銅手爐,爐身上鏨著簡單的纏枝花紋,已有些舊了,是她從江南帶來的舊物。她沒有看李尋歡,隻是微微側著頭,望著車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白茫茫的雪野。雪花偶爾被風卷進車窗縫隙,落在她鴉羽般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細小的水珠。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矮幾,幾上放著一個食盒,一把紫砂壺,兩隻白瓷杯。壺裡的茶早已涼透。
車裡很靜,隻有車輪碾雪聲,風聲,和李尋歡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他們已經走了大半天。從清晨城門初開,便上了這輛雇來的馬車。沒有說要去哪裡,隻是讓車夫往南,出了城,沿著官道,漫無目的地走。車夫問過,李尋歡隻說:“走到你覺得該回頭時,便回頭。”
於是就走。走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走在鉛灰色的天空下。仿佛要走到天地的儘頭,又或者,隻是想離開那座雖然安全、溫暖,卻總讓人覺得有些窒息的李園,透一口氣。
“冷麼?”李尋歡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咳嗽有些沙啞。
林詩音似乎怔了一下,才緩緩轉過頭,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不冷。手爐還暖著。”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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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帶來一陣灼燒感,也壓下了喉頭的癢意。他其實並不特別想去哪裡,隻是覺得,該出來走走。在這天地皆白的雪原上,車廂裡這方寸之地,竟比李園那偌大的宅邸,更讓人覺得……自在些。或許是因為,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和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聲響和色彩的白。
“阿古達和卓瑪,今日氣色又好些了。”林詩音輕聲說,像是找話,又像是真的想告訴他,“卓瑪早上睜眼時,眼珠會跟著人影轉了。阿古達的手指,也能微微動一動了。”
“嗯。”李尋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捧著暖爐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長,很白,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這是一雙救人的手,一雙在生死關頭穩如磐石、在平日裡卻溫柔細致的手。“辛苦你了。”
林詩音搖搖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醫者本分,何談辛苦。倒是你……”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眸子裡映著窗外雪光,清清亮亮的,“咳得似乎比前兩日更密了些。昨晚又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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