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潮氣像浸了冰，順著石階往上爬，沈修踩著階縫往裡走時，靴底蹭過牆角黴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獄卒提著的火把在前方晃，火光將四皇子的影子拉得狹長，他沒像尋常囚犯那樣蜷縮在角落，反而靠在牢欄邊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即使穿了灰撲撲的囚服，指尖也還保持著輕叩膝頭的習慣——那是他在朝堂上聽政時，算計人心的小動作。
“沈大人倒是比我想的來得晚。”見沈修進來，四皇子抬了抬眼，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絲玩味的笑意，“是先去查了我府裡的安神散，還是去問了三皇子府那位‘調去西北’的醫官？”
沈修蹲下身，指尖叩了叩牢欄上的鏽跡，目光落在四皇子囚服領口那片暗黃色藥渣上——太醫院的安神散混了“緩眠散”，這手法既不會讓人立刻出事，又能慢慢攪亂心神，是三皇子慣用的陰招。“上月你咳疾犯了，三皇子送的藥，你喝了多久？”他沒接四皇子的話，直接拋出問題。
四皇子輕笑一聲，手指撚起一縷散亂的頭發，繞在指節上：“喝到我發現藥渣裡混了苦杏仁味為止。沈大人以為，我真會像那些沒腦子的宗親一樣，別人送什麼就喝什麼？”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我不僅沒喝，還讓貼身小廝把藥渣收了起來——三皇子想讓我神誌昏沉，好替他扛私鹽的黑鍋，我總得留些後手。”
沈修眉峰微挑——果然沒猜錯，四皇子看似落網，實則早留了心眼。“既然知道是圈套，為何還要按他的意思去接觸流沙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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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接觸，怎麼知道他的底牌？”四皇子靠回牆壁，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我本想順著私鹽的線，查出他藏私兵的地方，再把證據呈給父皇，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直接在宮宴上栽贓我謀逆。”他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沈大人，你敢說大皇子就沒等著看我們兄弟相殘？皇後剛懷了孕，儲位之爭本就暗流湧動，三皇子跳得最歡，不過是在替別人擋槍。”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沈修心裡——四皇子竟連皇後有孕的事都知道，還能看透朝堂的製衡局。他剛要追問，過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獄卒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沈大人！慈寧宮的太監來了，說太後傳您即刻進宮，還說……還說不能讓三皇子府的人知道。”
四皇子看著沈修起身，忽然開口：“沈大人，我府裡書房的暗格裡，有本記私鹽據點的小冊子，鑰匙在我小廝身上。你若能幫我洗清冤屈，我便把冊子給你——三皇子的私兵藏在京郊柳家莊，冊子上記著具體的營房位置。”他語氣帶著算計，卻又透著幾分無奈，“我知道你幫的是大皇子，但眼下，咱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沈修沒應聲，隻對獄卒道：“看好他，除了我和太後派來的人，誰也不許見。”說完便轉身離開——四皇子的話半真半假，但柳家莊的線索，值得一查。
馬車駛進皇宮時，暮色已漫過宮牆，簷角的宮燈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青磚上，卻照不透宮闈裡的暗湧。到了慈寧宮，太後正坐在窗邊翻醫書，書頁上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皇後陪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裡拿著繡繃，指尖卻反複摩挲著袖口的纏枝蓮紋——那是她懷孕後下意識的動作，仿佛摸著繡紋，就能護住腹中的孩子。
“你來了。”太後放下醫書，指了指桌上的密函，“大皇子查到的，三皇子在柳家莊藏了私兵，還囤積了西域毒藥，說是要‘處理掉礙事的人’。哀家猜，他說的‘礙事的人’，不僅有四皇子，還有皇後。”
皇後這時才抬起頭，聲音輕卻堅定：“本宮上月診出有孕，本想等月份穩些再告訴大家，可三皇子近日總以‘探望’為名，想送些‘安胎補品’來，我怕他在裡麵動手腳，就一直拖著沒說。昨日宮宴攔著四皇子敬酒，也是怕酒裡被人下了東西——皇上最近總覺得頭暈，我擔心是三皇子在禦膳房動了手腳。”
沈修心頭一震，躬身道：“娘娘放心，臣這就派暗衛盯著禦膳房和柳家莊，絕不讓三皇子有機可乘。隻是四皇子在天牢裡說，他有本記私鹽據點的小冊子，或許能作為扳倒三皇子的證據。”
太後皺了皺眉：“四皇子的話不能全信，但冊子可以查。你讓暗衛去他府裡找找，若真有，正好能順藤摸瓜，把三皇子的私鹽網全揪出來。”
離開慈寧宮時，天已經黑透了，宮道上的宮燈連成一串，卻照不亮沈修心裡的疑慮——四皇子的算計、三皇子的狠辣、大皇子的隱忍，還有皇後腹中的孩子，這些線索纏在一起，稍不留神就會牽出更大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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