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官冰冷的聲音如同斷頭台的鍘刀落下：“隨機抽檢，現在開始。”作坊裡震耳欲聾的噪音仿佛瞬間被凍結，隻剩下“鐵甲蟲”瀕死般的喘息和女工們壓抑的、帶著恐懼的喘息。威爾遜領事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如同審判的化身，冰湖般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
提前一天！抽檢！亞曆山德羅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目光迅速掃過堆積如山的成品內膽，又瞥了一眼靠在機器旁、燒得意識模糊卻仍在用本能監控壓力表的盧卡。不能慌！
“悉聽尊便，長官。”亞曆山德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努力維持著鎮定。他側身讓開通道，指向作坊一側相對乾燥、堆放整齊的成品區，“成品在此，請查驗。”
夾著文件夾的軍需官是一個下巴刮得鐵青、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人，名叫德納羅——帶著另一名助手，麵無表情地踏入作坊。德納羅的目光直接略過那些正在流水線上掙紮的女工和那台咆哮的“鐵甲蟲”，精準地投向成品區。“編號，從A-103到A-107，A-201到A-205，A-301到A-305，A-401到A-405，A-501到A-505。”德納羅的聲音毫無起伏，報出一串冰冷的數字。他的助手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從不同區域的成品堆裡，精準地抽出二十五件內膽。
亞曆山德羅的心沉了下去，這是最刁鑽的抽檢！編號跨越了生產的不同時段、不同批次的原料、甚至可能包含了不同女工小組的產品！德納羅顯然是個老手，深諳如何找出瑕疵。
二十五件雪白的內膽被粗暴地堆放在一張清理出來的長桌上，德納羅戴上雪白的手套，拿起第一件（A-103），動作近乎粗暴地揉捏、拉扯、拍打！他檢查填充的均勻度，用力拉扯縫合線的牢固度，甚至湊近聞了聞棉絮的氣味（防止黴變）。接著是第二件（A-107）……第三件（A-201）……
他的動作快、準、狠，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酷和挑剔，每檢查完一件，便隨手丟給助手。合格的放在左邊，不合格的——或者他“認為”不合格的——則重重扔在右邊。作坊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德納羅翻檢內膽的“沙沙”聲和“鐵甲蟲”越來越響、越來越不穩定的喘息。女工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恐地看著那張決定她們血汗錢和作坊生死的長桌。
亞曆山德羅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堆被丟在右邊的“不合格品”越積越多。他緊緊盯著德納羅的動作，大腦在瘋狂運轉。對方的手法極其刁鑽：一件內膽填充稍有不均（可能是填充組某次疏忽），立刻判為次品；一件縫合線稍有一點跳針（縫紉組極度疲憊下的失誤），也被無情剔除；他甚至挑剔一件內膽的麻布套有個不起眼的小線結！
“A-401，填充不足，重量偏差超過百分之五。”德納羅冰冷地宣判，將一件內膽重重摔在右邊。
“A-303，縫合針腳間距超標，結構強度存疑。”又一件飛向右邊。
“A-502，布套有輕微汙漬，不符合軍用衛生標準。”再一件！
右邊的不合格品堆到了九件！而左邊合格的，隻有十一件！還差五件！如果合格率低於百分之八十，按照潛規則，整批貨物都可能被拒收！亞曆山德羅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德納羅拿起倒數第三件（A-504），依舊是粗暴的揉捏檢查。突然，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起。他將內膽湊到鼻尖，仔細嗅了嗅，又用力揉搓了幾下填充部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填充物異味！疑似受潮黴變！嚴重質量問題！”德納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厲色，將這件內膽狠狠砸在右邊的不合格品堆頂！第十件！
亞曆山德羅瞳孔驟縮！黴變？不可能！埃及長絨棉吸濕性好，但倉庫乾燥，生產時更不可能受潮！這是赤裸裸的汙蔑！
“長官！”亞曆山德羅上前一步，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這批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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