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內,年輕學子們被徐階的話語震撼,眼中閃爍著激動與憧憬的光芒。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那股熱情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申時行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老師的身影,心中湧起無限感慨與敬佩。
然而,就在這激昂的氛圍中,“諸位……”徐階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那熱血沸騰的氣氛,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更深沉的凝重,仿佛方才那擲地有聲的宣言,已抽乾了他積攢已久的精氣神,但字句的分量依然重若千鈞,“聖人之言,非為空中樓閣。‘事上磨練’,就在今日!就在此時!爾等手中所持書卷,所誦聖賢之道,若無濟世之心,若無赴湯之勇,若無明辨之智,皆是無用之虛言!”
他緩緩轉身,動作帶著一種遲暮的沉重,卻又有著磐石般的穩定。目光不再犀利如刀,而是像穿透了這金碧輝煌的太學殿堂,投向了更遠處——那飄蕩著饑餓與絕望哀嚎的荒蕪田野,那被韃靼鐵蹄反複踐踏、烽煙不息的破碎邊牆,那潛流洶湧、遍布殺機的朝堂暗處,還有那在紫禁城深處,如同巨大陰影般籠罩著所有人的帝王。
“走吧,汝默。”徐階對身後的申時行低聲喚道,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喘息。他不再看那些神色複雜的學子,邁步走下講壇。袍袖掃過冰冷的石階,那動作裡蘊藏著一種風暴過後的虛脫,以及近乎油儘燈枯的征兆。方才那番以生命和清譽孤注一擲的宣告,如同一次徹底的精神燃燒,耗儘了這位老臣本已不多的儲備。
申時行急忙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欲伸手攙扶,指尖幾乎要觸到老師那看似挺直實則微微顫抖的臂膀,心中劇痛如同針紮。
“老師……”申時行喉頭哽咽,千萬句話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一聲低沉而飽含關切的呼喚。他看著徐階蒼老麵頰上那因竭力壓抑痛楚而微微抽搐的線條,看著那鬢角霜雪在斜射入殿內的光線映照下,刺眼得驚心,一如老師心頭的萬鈞重負。
徐階微微擺手,拒絕了他的攙扶,腳步有些蹣跚卻無比堅定地向著太學門外走去。門洞的光線將他孤獨而決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向門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炫目、卻依舊掩蓋不住寒意的皚皚白雪。那背影,在空曠而依舊回蕩著驚愕餘韻的大堂襯托下,顯得那樣蕭索,又那樣凜然不可侵犯。他是一個走向未知風暴中心的、傷痕累累卻又光芒刺眼的殉道者。
走出那沉重的大門,冬日的朔風立刻夾裹著雪塵撲麵而來,刮得人臉頰生疼。徐階停下腳步,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似乎想借此壓住肺腑間翻湧的灼痛和喉頭的腥甜。再睜眼時,目光已投向宮城方向,那高聳的琉璃瓦在雪光映襯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芒,如同無情的帝王意誌。
“汝默,”他開口,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破碎,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眼神中的疲倦被一種近乎病態的清醒所取代,透著一種在懸崖絕境中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讓司禮監擬我的票擬,請陛下禦覽:兵部職方司即刻遣員星夜北上,查核諸邊鎮兵額、軍械、防務,一應情狀速奏!工部征發民夫疏浚通惠河淤塞段,務必在開春前疏通河道,以利南糧北運!所需錢糧……”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從國庫裡先支!若國庫支應不上……”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狠厲,壓低了聲音,“陛下禦用的織造、采辦,可酌量暫緩!”
“老師!”申時行聽得心驚肉跳,急忙打斷。這些條陳,樁樁件件都牽動著皇帝最敏感的神經——錢糧、兵權、直接動用皇帝的內庫!尤其是最後那“暫緩織造采辦”,簡直是在直刺皇帝的逆鱗!
嚴嵩權傾朝野時也未曾敢如此公然削減皇帝的用度!這哪裡是請旨,分明是在用首輔權威和身家性命在強行撬動那個僵死的局!他急切道:“此數條措置太過急切!內庫事關……事關……”他不敢點破皇帝私欲的忌諱。
“急切?”徐階猛地側頭,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中那股瘋狂的神采幾乎要灼傷人,“不急切,等著邊軍倒戈相向?等著饑民揭竿而起?等到韃靼的馬蹄踏到京師城下?!”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般的嘶啞,“我等不了了!國庫空耗,內有佞幸盤剝,外有邊釁不斷!朝堂之上,多少人隻盯著我的位置,伺機欲將我剝皮食肉!我已命懸一線,還有什麼可懼?!”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在寒風中劇烈地搖晃,仿佛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木,手緊緊按住胸口,那枚玉佩硌得他生疼。
咳嗽稍緩,他喘著粗氣,死死抓住申時行的手臂,那指尖冰冷得如同玄冰:“去!速辦!我即刻入宮麵聖!這些票擬若遞不進乾清宮……我便親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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