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黑得早。
沈遠宜坐在福特轎車後排，雙手死死絞著手裡的絲帕。
車窗外的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也吹不乾她後背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剛才在茶樓二樓趙四那一腳，不僅踹飛了霍長鶴，也把她踹醒了。
今天這事兒，瞞不住的。
與其等那些藏在暗處的哨子添油加醋地把消息報上去，不如自己主動去坦白。
汽車剛在王公館大門前停穩，沈遠宜連大衣都沒顧得上披，推開車門就往院子裡衝。
“當家的在哪？”沈遠宜一把拉住路過的丫鬟。
“回沈夫人，老爺在二樓書房呢。”
沈遠宜提著旗袍下擺，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跑上二樓。
書房的門半掩著。
王昆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翻看著天牛廟送來的兵工廠報表。
“砰。”
沈遠宜推開門，幾步走到書桌前，“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王昆的腳邊。
這一下，倒把王昆弄得一愣。
他放下報表，看著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的沈遠宜，微微挑了挑眉。
暗哨的情報剛剛送來，這女人就跑來負荊請罪了。有點意思。
“怎麼了這是？拍戲讓人給欺負了？”王昆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喜怒。
“當家的，我……我在外頭，遇見以前的熟人了。”
沈遠宜不敢有半點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茶樓走廊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霍長鶴怎麼突然衝出來，到趙四怎麼一腳把他踹飛，再到霍長鶴說的失憶、投奔中央軍的話。
最後連自己掏了一卷美金的事兒都沒敢落下。
“當家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來北平！”
沈遠宜仰起臉，眼淚順著精致的臉頰滑落，語氣裡滿是惶恐和決絕。
“我給他錢，隻是為了徹底買斷以前的恩情！
我已經跟他把話說絕了。
我沈遠宜既然跟了你，這輩子就是王家的人，絕不敢有半點二心！求當家的明鑒！”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沈遠宜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王昆的雷霆之怒，還是一聲令下把她拖出去沉了後海。
“行了，起來吧。地上涼。”
良久，王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沒有預想中的怒吼。
王昆走到沈遠宜麵前，伸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大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哭什麼？多大點事兒。”
王昆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跟老子的時候，可是個乾乾淨淨的黃花閨女。
老子眼睛還不至於瞎到看不清人。要是連自己的女人都不信，老子還算什麼爺們？”
這句話就像是顆定心丸，砸碎了沈遠宜心裡的恐懼。
“當家的……”沈遠宜撲進王昆懷裡，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昆拍著她的後背，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既然沈遠宜把話挑明了，那他原本打算“放長線釣大魚”的計劃，也就失去了意義。
霍長鶴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軍統特務，既然在茶樓露了臉，還被保鏢踹斷了肋骨，他肯定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王家的視線中了。
這時候再派暗哨盯著，純屬浪費人力。
“來人。”王昆把沈遠宜安頓在沙發上，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張龍立刻推門而入：“老爺，您吩咐。”
“既然遠宜的‘老朋友’大老遠來了北平，把他一個人扔在醫院裡，傳出去別人得笑話咱們王公館不懂待客之道。”
王昆彈了彈煙灰，語氣隨意：“去，帶幾個弟兄。去醫院把那位霍少校請到公館來。”
張龍心領神會，嘴角露出一抹獰笑：“是，老爺！屬下這就去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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