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道,我前腳嫁了,後腳畜生爹娘就帶著兩個弟弟逃荒走了,像丟垃圾一樣,把我徹底丟在了清水村。
也好,那個“家”,早就該斷了。
我在心裡不停的詛咒他們,希望他們餓死在半路,病死在半路,最好一個都別回來。
後來再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也沒見到他們回來,我想,我的詛咒應該是應驗了吧。
王家的院子,土坯牆,茅草頂,看著也窮,但至少乾淨,結實。
我剛踏進院門,就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像隻受驚的兔子,嗖地躲到一個婦人(後來知道是婆婆趙氏)身後,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嫂……嫂嫂。”
這就是王三牛?我第一次見他的樣子便是如此。
瘦得像根豆芽菜,小臉慘白慘白的,一陣風就能吹倒。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麼孱弱的孩子能養大嗎?
可這念頭一閃就過了。
關我什麼事?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當老媽子的!
我餓,我隻想填飽肚子!
果然,王家能吃飽飯!
粗糧糊糊,雜糧餅子,管夠!
我像餓了三輩子的狼,第一次放開了吃,吃得頭都不抬,吃得碗底刮得乾乾淨淨。
婆婆趙氏看著我風卷殘雲的架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她忍住了,沒吭聲。
公公王金寶悶頭抽他的旱煙,吧嗒吧嗒響。
王大牛……他好像有點怕我?總離我遠遠的坐著。
隻有那個小豆芽菜,有時會偷偷看我,眼神裡有好奇,還有一點點……怯生生的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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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扭開,當沒看見。
心早硬了,這點小東西,焐不熱。
既然能讓我吃飽,那我就得證明自己不是白吃飯的!
力氣我有的是!
挑水,肩膀磨破了皮;劈柴,震得虎口發麻;下地,曬脫一層皮;喂豬,弄得一身臭……
我-乾得比誰都多,比誰都猛!
我要讓王家知道,這二兩銀子,花得值!
我和王大牛,兩個壯勞力,像兩頭蒙著眼拉磨的驢,在田裡、在院裡吭哧吭哧地乾,汗水砸進土裡,就想多換幾個銅板。
可家裡的錢袋子,永遠像漏了底的水瓢。
為啥?全填了那個藥罐子——王三牛!
三天兩頭,就得請郎中!
一碗碗黑乎乎、苦了吧唧的藥汁灌下去,錢就像流水一樣嘩嘩淌出去。
我看著婆婆顫巍巍地、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往外數,心疼得直抽抽;看著公公沉默地抽著煙,眉頭擰成疙瘩;看著王大牛累得跟灘泥似的倒頭就睡……
我心裡的火苗,“噌”地就竄上來了!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憑什麼我和大牛累死累活,掙的血汗錢,全喂了那個風吹就倒的病秧子!憑什麼?
就因為他會撒嬌?因為他長得白淨?因為他是個男娃!!!?
我感覺過往歲月那些壓抑的痛苦,深深的影響了我,我大抵是病了,病的還不輕!
我控製不住自己不去想,那股在山裡被壓下去的恨意,那股對不公平的憎惡。
像燒開的滾油混著陳年老醋,在我胃裡翻江倒海,燒得我喉嚨發緊!
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嘴!
那些刻薄的話,像瘋長的帶刺藤蔓,自己就往外蹦,攔都攔不住!
“哼,又病了?真是金貴身子!”我故意把碗筷摔得叮當響。
“錢都花他身上了,咱家喝西北風啊?狗娃連件新衣裳都沒有!”我看著兒子磨破的袖口,心裡針紮似的疼。
婆婆會立刻罵回來:“閉嘴!你個烏鴉嘴!三郎是你小叔子!”
公公會抬起眼皮,冷冷地瞪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錐子。
王大牛會趕緊扯我的袖子,壓著嗓子:“翠花,少說兩句,別惹爹娘生氣……”
可我就是忍不住啊!我也恨自己這張破嘴!
看到三郎那蒼白得像紙的小臉,看到他皺著小眉頭灌下那苦藥。
憑什麼我就要像牲口一樣乾活,還要眼睜睜看著錢白白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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