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草原儘頭的風障時，竹葉的清香突然漫了過來，帶著股雨後的濕潤。腳下的青草變成了枯黃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每片葉子的背麵都印著細小的紋路，湊近些看，竟是用毛筆寫的蠅頭小楷，拚起來是半闕《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眼前的竹林密得像堵牆，竹竿粗得要合抱，竹節處纏著圈圈紅線，紅線裡裹著些乾枯的紅豆，風一吹就簌簌掉落，砸在竹葉上發出“嗒嗒”聲，像有人在用指尖輕叩。最粗的那根竹竿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忘憂院”，字跡被雨水泡得發脹，筆畫裡嵌著些透明的蟬蛻，蟬蛻的翅脈上，竟也印著字——“入者，需棄一物”。
“呱呱！”鐵皮青蛙在口袋裡掙動，掏出來時，發現它黃銅背上的竹林圖案正泛著冷光，院子的位置被圈上了道灰線。更怪的是，青蛙的眼睛不知何時蒙上了層白翳，像蒙著層薄霜，正死死盯著木牌下的石凳，石凳上擺著個青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麵漂著片新鮮的楓葉，正是從草原帶出來的那片，葉脈裡的箭頭此刻竟指向自己，像是在畫個閉環。
“這是新的規則。”大哥青紫色的觸須輕輕搭上木牌，指尖剛碰到“棄”字，木牌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竹節處的紅線紛紛斷裂，掉落的紅豆在地上滾成個圈，圈裡浮現出幾行字：“欲進忘憂院，需棄心頭念。念若不肯離，便作竹下泥。”
李醒的毛發突然炸開，銀白尾巴指向竹林深處的霧團。那裡隱約有個身影在晃動，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裡握著支竹笛，笛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調子正是那首《相思》的後半闕：“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可笛聲裡總帶著點澀，像是吹笛人在強忍哽咽。
我們跟著笛聲往竹林深處走，腳下的紅豆圈越來越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玉上。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霧氣突然散開，露出座白牆黑瓦的院子，院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忘憂院”三個字嶄新得像是剛寫的，門環是兩個黃銅做的紅豆，摸上去竟帶著體溫。
“吱呀”一聲推開院門時，笛聲戛然而止。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果然坐著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清秀，隻是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他手裡的竹笛掉在地上，看見我們時，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帕子捂在嘴上，拿開時，帕子上染著片刺目的紅。
“你們……是來‘棄念’的？”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指了指院角的石桌，桌上擺著個黑漆木盒，盒蓋上刻著朵紅豆花，“把最放不下的東西丟進去，就能進裡屋了。裡屋有忘憂茶，喝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石桌的裂縫裡卡著些碎紙片，拚湊起來能看清是封沒寫完的信：“阿爹阿娘，恕孩兒不孝，若有來生，再……”後麵的字被血漬糊住了，隻剩個模糊的“還”字。
“你不進去嗎？”我看著少年單薄的肩膀，他的青布衫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纏著圈紅線，紅線下隱隱能看見道疤痕，形狀竟和竹笛的吹孔一模一樣。
少年笑了笑，咳嗽得更厲害了：“我棄不掉。”他撿起竹笛，笛身上刻著個“婉”字，“我在等個人，等她來拿這支笛。她說過，等我把《相思》吹熟練了，就教我唱南方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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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院牆邊指了指，那裡種著株紅豆樹，樹乾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日期，最新的那個日期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笑臉，隻是笑臉的嘴角被劃了道豎線，像滴眼淚。“她是江南來的姑娘，去年春天來這兒養病，說喜歡聽我吹笛。後來她走了，說秋天就回來，還留了把紅豆種子，讓我種在院裡……”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撞門。少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抓起竹笛就往裡屋跑：“是‘守院人’！他不準人在院裡等人，說會壞了規矩！”
我們跟著他衝進裡屋，裡屋的陳設簡單得很，隻有張床，一張桌，桌上的青瓷茶壺還冒著熱氣。少年掀開床板，露出個黑漆漆的地窖，“快進去！”他把竹笛塞進我手裡，“這笛子……幫我交給她。告訴她，我沒忘……”
地窖門關上的瞬間，院門外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忘憂院裡，哪容得下牽掛？不肯棄念的，就該埋在竹根下，讓紅豆吸了那點癡念，來年好結出更甜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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