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猛地低頭,水裡的媽媽穿著藍布衫,眼睛裡淌著血淚,正用倉頡筆往自己的手腕上寫字,寫的是“罪”:“你看,媽媽也在怪自己,怪自己沒本事帶你走,怪自己讓你一個人……”
“不是的!”我的眼淚決堤而出,喉嚨裡像堵著棉花,“我沒有怪你!我隻是……隻是害怕!我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叫我?”媽媽的臉突然裂開,露出底下的白骨,“你是不是覺得我走了更好?是不是覺得我是你的累贅?”
“不是的!媽媽!”我朝著水麵撲過去,想抓住她的手,卻一頭栽進冰冷的水裡。
水裡沒有氧氣,隻有刺骨的寒意。無數雙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腳踝,往水底拖去,每個手心都攥著片碎骨瓷,瓷片上印著媽媽離開時的背影。我想張嘴喊“媽媽對不起”,卻隻能吐出無數個氣泡,每個氣泡裡都映著我裝睡時緊閉的眼睛。
就在我快要窒息時,一隻溫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是李醒,他跳進水裡,紅痕的光芒在水下炸開,像一輪小小的太陽。所有抓著我的手都被光芒灼傷,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黑色的煙灰。
“別信它!”他的聲音透過水流傳來,帶著焦急,“你媽媽從來沒怪過你,是你自己在怪自己!”
我被他拽出水麵,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咳出來的不是水,是黑色的黏液,黏液裡混著細小的骨瓷碎片。水麵上的媽媽影子已經消失了,隻有回音泉的水還在咕嘟作響,像在嘲笑我的懦弱。
“對不起……媽媽……”我對著水麵輕聲說,這三個字壓在心底太多年,重得像塊石頭,“那天我沒叫你,不是因為不愛你,是因為太怕了……對不起……”
話音剛落,十二根石柱上的骨瓷片突然同時亮起,瓷片裡的哭聲漸漸平息,露出底下的紋路——是無數個“原諒”的字樣,用不同的筆跡寫成,有的像媽媽的字,有的像守劍人的,有的像阿遠的。
回音泉的水麵開始變得清澈,黑色的油脂漸漸褪去,露出底下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一行字:“心鬼最怕的,不是勇氣,是承認。”
“原來它不是要殺我們。”林默看著漸漸透明的水麵,突然明白,“它是想讓我們說出那些不敢說的話,承認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骨瓷片裡的人影開始變得溫柔:焦黑的人對著大哥笑了笑,化作糖畫龍的形狀;穿校服的女孩把桑樹葉書簽還給林默,書簽上多了片金色的葉子;穿壽衣的影子對著女人敬了個軍禮,白花瓣在他周圍飛舞;守劍人的影子拍了拍李醒的肩膀,紅痕的光芒與他的衣袍融為一體;媽媽的影子對著我揮了揮手,手裡舉著顆青梅,像在說“等你釀好紫花釀”。
它們在和我們告別。
當最後一個影子消失時,十二根石柱開始震動,骨瓷片紛紛脫落,掉進回音泉裡,發出清脆的響聲。泉水徹底變得清澈,映出藍天白雲,像麵正常的鏡子。
我們坐在泉邊,看著水裡真實的倒影——大哥的觸須泛著健康的青紫色,林默的掌心結了層薄薄的痂,碎花裙女人的布包重新鼓鼓囊囊,李醒的紅痕溫柔地纏著我的手腕,墨影正用爪子蘸著泉水洗臉,金燼在水麵畫出小小的太陽。
沒有人說話,但都能感覺到,心底那塊沉重的石頭消失了。那些被心鬼拖出來的秘密,那些不敢承認的恐懼與愧疚,在陽光下晾曬過後,突然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泉眼的中心,慢慢浮起一麵銅鏡,鏡麵光滑,邊緣刻著纏枝蓮紋,像媽媽留在骨瓷鎮的那麵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們,是片燃燒的花海,花海中央立著座熟悉的木屋,屋頂的煙囪冒著黑煙,像是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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