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無名塚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腳下的土地是深褐色的，像浸透了陳年的血，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咯吱”的聲響，像是踩碎了乾枯的骨頭。遠處的墓碑群在暗紫色天幕下泛著冷光，碑石大多傾斜斷裂，表麵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苔蘚組成的符號在風中微微蠕動，像某種活物的鱗片。
“這些符號……在變化。”林默蹲下身，桑樹葉書簽在掌心泛著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塊墓碑上的符號——剛才還是扭曲的“S”形，此刻竟變成了隻眼睛的形狀，瞳孔裡還滲出了一滴墨綠色的液珠，“它們在模仿我們的視線。”
話音未落，墨影突然對著左側的墓碑群炸毛，尾巴上的金燼燃起半尺高的火苗。那裡的一塊墓碑正在劇烈震動，碑石上的符號突然變得清晰，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王二狗”。隨著字跡浮現，墓碑周圍的土地開始隆起，一隻枯瘦的手從土裡伸了出來，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五指彎曲著，像是在抓撓什麼。
“有人叫過這個名字？”大哥的觸須緊緊繃起，青紫色的光芒在觸須尖端流轉，隨時準備發起攻擊。
李醒的紅痕在腕間劇烈震顫，他指向墓碑旁的一塊碎石，碎石上刻著個模糊的“李”字，邊緣還帶著新鮮的劃痕：“是之前的過路人。他認出了這個名字，喚醒了‘被遺忘的存在’，自己卻被奪走了名字，變成了那塊碎石。”
那隻枯瘦的手猛地從土裡抽出，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一個渾身裹著黑泥的“人”爬了出來，他的臉被泥覆蓋，隻能看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嘴裡反複念叨著：“王二狗……我叫王二狗……”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每念一次名字，身上的黑泥就脫落一些，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當最後一塊黑泥掉落時，他突然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窩對準了我們：“你們……認識我嗎？”
“不認識。”李醒的紅痕化作光盾，擋在我們身前，“我們隻是路過。”
“不……你們認識的。”王二狗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眼窩裡滲出墨綠色的淚，“我記得你們……小時候一起偷過李嬸家的棗子……你們忘了嗎？”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進我們的記憶深處——模糊的畫麵裡，確實有個叫王二狗的男孩，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在棗樹下給我們遞棗子，棗子的甜混著他手心的汗味，真實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林默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桑樹葉書簽的光芒黯淡下去，“我好像……記得……”
“別回答！”碎花裙女人突然將白花瓣撒向王二狗，花瓣在他身上炸開，化作白色的火焰，“他在偷我們的記憶！隻要承認記得他，我們的名字就會被碑石奪走！”
王二狗在火焰中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重新被黑泥包裹，慢慢縮回土裡。那塊刻著“王二狗”的墓碑突然裂開，符號重新變得扭曲，像從未出現過名字。而旁邊那塊刻著“李”字的碎石，顏色變得更深了，像是被墨汁浸透。
我們心有餘悸地看著墓碑群，才發現每塊墓碑旁都散落著類似的碎石，有的刻著姓氏，有的刻著名字的偏旁，數量多到數不清，像一片被遺忘的文字墳場。
“這裡埋著的不是人，是被遺忘的名字。”李醒的聲音凝重，紅痕的光芒在周圍掃過，照亮了更多的墓碑，“每個名字都對應一段記憶，一旦記憶被徹底遺忘，名字就會變成墓碑，困在這片荒原上。”
走在墓碑群中，總能聽見細碎的呢喃，像是無數個聲音在耳邊低語，訴說著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有的說“我是張木匠，做過最好的嫁妝盒”，有的說“我是劉婆婆，煮的南瓜粥最甜”，有的說“我是小石頭，在河邊救過一隻受傷的鳥”……這些聲音溫柔而悲傷，像在懇求我們記住它們。
墨影突然對著一塊不起眼的小墓碑狂吠，那墓碑矮得像塊磚頭，碑石上的符號是個小小的貓爪印。墓碑周圍的土地在輕輕隆起，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從土裡伸了出來，爪尖還沾著片乾枯的葉子。
“是……流浪貓？”我認出那爪子的形狀，和小時候在巷口喂過的一隻三花貓一模一樣。那隻貓總在我放學路上等我，我給它取名“小花”，後來有一天，它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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