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澤淵隻懶懶地垂眸一瞥,那截森白的骨頭便似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兀自悠悠浮空而來。寄漓遊長舒一口濁氣,如釋重負般從地上站起身來,寬大繁瑣的衣袍立刻如潮水般堆疊垂落,幾乎將他那不足一米瘦小精乾的身形吞沒。而他卻邁著一種既顯恭敬又因衣袍束縛而格外謹慎的步子,亦步亦趨向前恭迎。
毋須猜測,眼下這妖獸絕非善類。正思忖間,他忽然揚起下顎,兩道目光如電流般在昏暗的空寂中迸出驚悚的火花——那瞳孔深處竟流轉著陰毒之氣。我一愣,嚇得慌忙將視線閃開,無意間卻又落在木匣之上。小白蛇不知何時已悄然盤踞其中,鱗片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微光。她昂首吐信,氣定神閒,仿佛早已窺破我所有倉皇。
那截小骨靜浮於半空之中,像是在等待著某種指令。它通體流轉著昏黃迷離的光澤,偶爾,骨身內部時不時驚掠過一絲絲極淡的金色流影,如同被禁錮的脈搏,微弱,卻執拗。正當我凝神望去,身側猛然炸開一股強大的氣流。
袍袖微拂,百裏川神身形凝定如淵嶽。緊接著一道清光自其身前倏然漾開,化作一道澄澈屏障,我若無此庇佑,恐早已如枯葉般被沛然巨力狠狠震蕩開去。氣流嘶嘯,撕裂虛空,發出低沉如龍吟的嗡鳴,樓閣也隨之震顫,塵煙簌簌,如臨末世。
氣流掠過,木匣上緊縛的絲線竟如沙塔般倏然瓦解,層層剝落。如此強大的神靈之力,竟不知出自他們之中的哪一位。待一切塵埃落定,那精巧的木匣重現於眼前,竟比先前更顯生機盎然,芬芳四溢,通體流轉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光華。
沉寂片刻後,雲霧繚繞處,那妖獸喉間發出破碎不堪的哀鳴,如斷筋折骨般,悲戚戚委頓而伏。
“媂娘,她……她……”說著,其聲陡然低垂。
“我,我灍漓,已再無生還之日……”此言既出,它仿佛耗儘了所有氣力,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哀涼與絕望。
隻聽得‘啪’得一聲脆響,懸於半空之中的那截細骨,如墜落的閃電,轟然砸向地麵。氣浪裹挾著腥臭如漣漪般蕩開。與此同時,那妖獸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且又不甘的哀鳴,俊美的身影徹底湮沒於滾滾雲霧深處。
麵對眼前之事,霧靄重重,我卻墜入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最後,也隻能如一個真正的‘吃瓜群眾‘那般,無措又茫然地看著事態發展。
“不好!大公子快穩住????神君!”
隨著一聲洪荒巨獸般的咆哮如利箭般穿透迷霧直刺我耳膜,整座樓閣在氤氳的雲霧中劇烈猛顫。待我回神刹那,便見廊柱斷裂,地板塌陷,緊接著,漫天潑灑的腐肉與濃稠黏液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也隨之爆發,那仿佛是千年屍骸混著膿血徹底腐爛的味道,猛烈地灌入鼻腔,嗆得我幾乎窒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電光火石的刹那間,一股駭然之意剛如冰錐直刺脊髓,還未及在臉上綻為驚濤之色,眼前的異象便已倏然褪儘,四下萬籟俱寂,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我心有餘悸,渾身不受控製地輕顫起來,緊攥沫澤淵衣領的指尖冰涼如雪。此時的大腦一片混沌,茫然無措中連呼吸都成了累贅。
然而,就在我驚懼未定、呼吸尚未平複的刹那,那道熟悉的妖獸聲音又一次擦過耳際。雲霧微動,那張俊美絕倫的臉從中浮現——她神色從容,姿態閒適,仿佛方才那場歇斯底裏的掙紮、絕望無力的嘶鳴,像從未存在,也從未被記住。
這妖獸未曾直視我,目光遊離,唇瓣囁嚅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兒……可否將她就此安頓?”語落,短暫的沉默後,她忽然抬高了聲調,語速快得近乎慌亂,惟恐沫澤淵又不顧母子情份甩手離去:“我兒放心!為娘一切自有分寸,斷不會委屈了她!”緊接著,她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哀求,“另有一事……望我兒垂憐……為娘能否重生就這孤注一擲了,此事若不成,為娘便真是……”
沫澤淵聞聲,其意如石沉深潭,未起波瀾,亦無回響。雖是如此,我隻覺方才消散的神靈之力,在此刻非但再次重現,反倒以更為洶湧之勢席卷而來——仿佛將畢生精華,皆傾注於這一瞬之間。那妖獸清悅如琴弦之聲又再次悠悠傳入耳膜之中。
“我兒,不必再為為娘耗儘你的神靈之力了。媂娘…她已棄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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