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不休,耿昊騎著大蜘蛛,終於在日暮時分趕到了人族邊境。蛛十三娘八條蛛腿踏碎最後一道山脊時,最後一抹天光剛好沒入地平線。
她氣喘籲籲地將耿昊甩下後背,八條腿中有三條在微微打顫,甲殼上布滿了高速奔行時被風刃割出的細密傷口,隱隱可以看到血液痕跡。
一口氣奔行數萬裡,便是獸尊也吃不消。
她大口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耿昊從她背上跳下。
眼前的劍門關已經完全被迷霧吞沒,灰白色的霧牆從地麵一直堆到天際,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將整片曠野罩在其中。霧中偶爾翻湧出暗紅色的光,不知是殘焰還是別的什麼。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濃到每一次吸氣都令人感到惡心眩暈。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便往霧裡走。
“等等。”蛛十三娘叫住了他。
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你確定要進去?”
“距離九怨天幕斷靈陣啟動已經過去了一整天,妖族行事,狠辣無情。這次還是大能齊出,依照我的猜測,迷霧裡頭早就成了妖獸的後花園。你現在進去,除了枉送一條性命,還能做什麼?”
耿昊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真是一個呆瓜!”蛛十三娘看著他離迷霧越來越近的背影,咬了咬牙,低聲咒罵道,
“像是誰樂意管你死活似的?”
然後……
她看見耿昊在臨近霧牆隻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忽然站住了。
耿昊並未言語,轉過身,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簡潔到近乎隨意的手印,指尖劃過之處,空氣中泛起一圈黑色漣漪,隨即他向著蛛十三娘一指。
蛛十三娘眉心那道幽黑的印記在瞬間無聲崩解,化作一縷黑煙,消散於曠野的晚風之中。
蛛十三娘渾身猛地一震,一股久違的、完整的、屬於獸尊的磅礴力量重新在經脈中奔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耿昊,滿臉難以置信:“你就這麼把我放了?”
蛛十三娘愣住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不是傻瓜,從未真正相信過天道誓言能約束住耿昊。
這一路上,她想過很多種自己的結局:
被人族小子遷怒殺掉泄憤;
被逼著一同衝進迷霧當炮灰;
被喂給小老爹的邪神大佬爺當血食;
……
為了活命,她甚至連跪地求饒的說辭都已經在肚子裡打好了草稿。可她唯獨沒想過這個。
這個人族小子,就這麼水靈靈把她放了。
“你不怕我衝進迷霧,弑殺人族?”她感受著體內真實不虛的獸尊修為,一臉疑惑地看著耿昊。
“無所謂啦。”耿昊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這人還是比較喜歡言而有信的。你這一路確實聽話,我自然不好殺你。但你若進了這迷霧,沾上一滴人族的血——”他回過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有一道冷冽到極點的光,“我必殺你。”
蛛十三娘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站直身子,收起那副慵懶散漫模樣:“不管怎麼說,你確確實實沒有難為我,而是把我放了,老娘承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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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給你一個承諾!”
說罷,她並攏蛛腿,以一種耿昊從未見過的鄭重姿態,字字清晰地許下了一個誓言:“天道為證,今日起,我蛛十三娘絕不沾染任何人族之血。”
“若違此誓,神魂俱滅。”
說完她深深看了耿昊一眼,而後……
迅速轉身離開了人族邊境。
望著蛛十三娘離去的背影,耿昊搖搖頭,收回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氣,一腳踏進了迷霧。
……
屍體!
屍體!
還是屍體!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屍體。
妖獸的、人族的、完整的、殘缺的,一層疊著一層,從城牆根一直鋪到目力儘頭。
巍峨千丈的城牆已經變成了斷壁殘垣,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什麼恐怖的力量從外部強硬撞開,磚石散落一地,每一塊上都布滿了劍痕和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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