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口停了下來。此地視野相對開闊,兩側是略顯陡峭的土坡,前方是來時顛簸的野道,後方則是一小片稀疏的枯林,勉強可遮蔽些風寒,也便於觀察動靜。
濃霧已散。
車內,飄絮再次於昏睡中掙紮起來。
“大哥,按住她,我需要下針。”海棠聽到動靜,立刻讓天涯將她扶穩,自己取出針囊,準備再次施針。
段天涯依舊緊緊摟著飄絮,用身體和手臂禁錮著她的掙紮,臉上滿是深重的疲憊與痛楚。
海棠朝他微微點頭,隨即將全副心神都凝聚在銀針之上。她下針極快,極穩,銀針精準刺入飄絮身上的數處大穴。
一刀沒有上前。他靠在車轅旁,手中握著汗血寶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她。
她的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悲憫的溫柔,仿佛所有的疲累都在這一刻被摒除,隻剩下對眼前生命的珍視。汗水沿著她光潔的額角緩緩滑落,她亦渾然不覺。
一瞬間,他有些微微恍惚。
許多年前,他們在後山殺死那頭巨熊以後,她也是這樣為他包紮的。她早已能夠獨當一麵,卻還是一樣的溫柔。
還好。
還好……他再一次趕上了。
她依然沒有受傷,她還好好地在他眼前。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感覺到另一道目光的注視,才倏然收回視線。
天涯見他一直看著自己,以為他有什麼要緊事要說,趁著海棠施針的間隙,低聲問道:“對了,一刀,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一刀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海棠身上移開,將汗血寶刀插回腰間,淡淡道:“義父知曉曹正淳在路上布下了陷阱,護龍山莊又不便與東廠在直隸明麵衝突,我便來了。”
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這三言兩語已是極限。天涯卻聽出了其中分量——神侯不能調動護龍衛大舉離京,免得又給東廠落下口實,便派了一刀單人獨騎前來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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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星夜兼程、片刻未歇,段天涯再次鄭重道:“多謝!今日當真是好險!若非你及時趕到,我們恐怕……”他沒有說下去,看了一眼懷中重新恢複平靜、沉沉睡去的飄絮,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歸海一刀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始終未曾鬆開、緊緊環抱著飄絮的手臂上,又掃過他肩頭滲出的血痕和臉上掩飾不住的憐惜與痛楚。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神侯的話,此刻親眼見了,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天涯與海棠的關係,顯然並未如他曾擔憂的那般,有更進一步的發展。這一路上,天涯的心思,恐怕全係在了這個東瀛女人身上。
這是極好的消息,他應該高興才對。可他心中並沒有過多的欣喜,反而莫名有些酸澀。
天涯未必知道海棠對他的心意。
但海棠,卻是日日看著這些——看著他如此緊張、如此憐惜、如此寸步不離地守護著另一個女子……
她不會說,不會怨,甚至依舊儘心竭力地救治,但,她一定很難過吧。
段天涯似乎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審視,下意識地將懷中的飄絮護得更緊了些:“她如今變成這副模樣,皆因我而起。我……”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與素來冷情、不解男女之事的歸海一刀解釋這些“貪嗔癡怨”、“兒女情長”有些困難,也不知該如何說清他與飄絮之間那複雜糾纏的恩、義、愧,以及……那在生死與背叛中悄然滋生、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
一刀見段天涯滿麵愁容,欲言又止,雖然不知道出雲國發生了什麼,使得這他們二人變成如今模樣。但看天涯身上新增的傷痕,看他此刻毫不掩飾眼中的情愫,心下卻是有了答案。
天涯未必沒有一顆癡心。若他對這個東瀛女人無情無愛,大可不必一路如此緊張愛護。
同渡情關,歸海一刀心中那點澀意,忽然化開了一些。他素來冷硬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難得地寬和:
“天下第一神醫以及護龍山莊庫藏的靈丹妙藥,皆已待命。隻要回到京城,你們都不會有事的。”
天涯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
海棠終於施針完畢,臉上疲色更濃。她對段天涯點點頭,然後扶著車壁,有些踉蹌地退出了車廂。
她走到馬車另一側,緩緩坐了下來,靠在車板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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