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爪鶻在夜色中盤旋數圈,見到來人,雙翼一振滑出數十丈,沒入墨染般的林冠陰影。歸海一刀身形如魅,緊隨鶻蹤,在山林間疾行。
腳下的苔石濕滑難行,他卻如履平地,隻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心中翻騰的波瀾已被執行任務的本能強行壓下。
約莫深入山林數裡,地勢愈發險峻,一處天然形成的、被幾塊巨大臥牛石半掩的隘口出現在眼前。玉爪鶻在此盤旋一周,發出一聲極輕的啁啾,隨即斂翅,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株鬆樹上。一刀身形驟停,目光掃向那隘口陰影深處。
一個身著普通邊軍伍長號衣、相貌毫不起眼的漢子,靜靜立於岩下。見到一刀現身,他隨即單膝跪地,乾脆利落地從懷中掏出一枚不過拇指大小的黑色令牌,雙手呈上:
“參見地字第一號。”
此地距離那“竹芭鋪”驛舍不過十幾裡,是騰衝衛一處屯軍的前哨營地範圍。沒料到護龍山莊的耳目竟已滲透到了邊區偏僻軍營中,且能在此地、此時,精準尋到他的臨時落腳點……
歸海一刀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對神侯再生忌憚。他並未去接那令牌,隻微微頷首:
“何事?”
那護龍衛也不多言,迅速收回令牌,又小心地從貼身處取出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僅有巴掌大小的薄紙。
一刀接過展開,就著岩縫間漏下的些許月光,凝目細看。
這赫然是一張描繪附近數十裡山勢地形、溪流洞穴的精密輿圖!有的墨跡已經發黃發褐,像是好幾年前畫的;有的墨色還鮮亮,顯然是近日才添上去的。其詳儘準確程度,遠非白日裡王振彪提供的那份官圖可比。
何處有隱秘小徑,何處溪流可涉,何處崖壁有竅,何處林深易迷,甚至一些極不起眼的裂隙、藤橋、岩穴,都用極細的墨線標注得清清楚楚。
此處乃西南極邊,人煙稀少、蠻荒未開,瘴癘橫行,地形之複雜險峻冠絕中原。能勘測繪製出如此精準的輿圖,護龍山莊顯然已經在此處經營多年,護龍探子也是一代代、一批批地深紮於此。
神侯的情報網,究竟鋪到了多遠、多深的地方?
歸海一刀很快收斂心神,抬手指了指被朱砂特意圈出的幾處紅點。
不待他發問,那護龍衛已會意上前,以手指虛點紅圈:“回大人,近三月來,卑職與同僚分頭巡山。暗中留意到這幾處地方往日人跡罕至,但這半月來,時常有身著黑袍之人出入。卑職等不敢打草驚蛇,隻覺得此異常動向,或與大人此行目標有關。”
歸海一刀將輿圖重新仔細折好,收入自己懷中,沉聲吩咐道:
“嗯。若無必要,不必聯絡。”
“是!卑職告退!”那護龍衛不再多言,躬身一禮,悄然後退,轉眼便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再無痕跡。
待其離去,一直靜立枝頭的玉爪鶻才緩緩落下,輕巧地停在一刀伸出的手臂上。一刀從它腿上解下一個細小的銅管,指力一催,銅管自啟,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展開紙條,上麵是熟悉的鐵畫銀鉤,正是鐵膽神侯朱無視親筆:
“一刀:本王收到消息,曹正淳亦欲染指魔教秘寶。東廠精銳高手已奉其密令離京,星夜兼程,恐不日即至。彼等行事,必不擇手段,或欲趁亂取利,行螳螂捕蟬之計。事態有變,時機緊迫。爾當依圖索驥,直搗核心,務必搶在東廠之前,找到目標,搗毀魔巢,絕不可令秘寶落入閹黨之手!若有阻撓,或遇東廠之人,殺無赦。切切。”
魔教之物竟也引來了曹正淳那老賊的覬覦?如此一來,此行不僅需剿滅魔教,更需與東廠爭奪時間。
歸海一刀眼中寒芒大盛,握著紙條的手指也微微收緊。他從懷中摸出火折子,輕輕一吹,整張絹紙便化作一小撮黑色的灰燼,被夜風吹散,無影無蹤。
玉爪鶻亦清啼一聲,振翅而起,再次沒入夜空。
竹芭鋪內,蘭羅達燃起了一小截特製的醒神香。不過半盞茶功夫,唐懷瑾便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回籠的瞬間,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懷中。
那裡空空如也。
他臉色倏地慘白,掙紮著便要坐起:“我的玉!”
蘭羅達坐在床邊的竹凳上,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將那塊原本包裹玉佩的舊錦帕遞到他麵前,紫眸中帶著一絲無奈:“他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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