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廣場上驟然炸開的喧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蕩的漣漪層層擴散,瞬間便湧進了雲蘿靜謐的閨閣。消息靈通的小太監,像隻穿林掠水的雀兒,連撲帶喘地將“出雲國特使烏丸強闖宮門、正與曹公公劍拔弩張”的驚雷帶了回來。雲蘿一聽,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倏然亮得驚人,仿佛瞬間點燃了兩簇狡黠的火苗。她猛地一拍手,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那弧度活像隻偷腥得逞的小狐狸:“妙啊!天賜良機!”
一個大膽又促狹得近乎荒唐的計劃,在她那顆古靈精怪的腦袋裡瞬間成形。她立刻化身總指揮,小手一揮,指揮著貼身宮女們翻箱倒櫃,將母後壓箱底、平日裡絕少示人的華貴行頭一股腦兒搬了出來。鳳冠霞帔流光溢彩,珠釵步搖叮當作響,瓔珞項鏈寶光璀璨……頃刻間,寢宮內金光閃耀,珠光寶氣幾乎要晃花了人眼。雲蘿的目標明,便是讓成是非假扮太後。
“師兄!快!天大的好差事,非你莫屬!”雲蘿不由分說,連推帶搡地將一臉懵懂、尚在狀況外的成是非按在了寬大的紫檀木梳妝台前。她手腳麻利得驚人,抄起那頂沉甸甸、綴滿東珠翡翠紅藍寶石、九隻金鳳口銜寶珠的金冠,幾乎是用“砸”的力道扣在了成是非頭上。成是非隻覺得脖頸猛地一沉,仿佛泰山壓頂,眼前金星亂冒,差點一頭栽倒。緊接著,雲蘿抓起一掛掛龍眼大的珍珠項鏈、鑲嵌著各色寶石的瓔珞項圈,也不管配色協調,如同掛門簾似地,一層又一層地往他脖子上套去,沉重的分量勒得他直翻白眼,幾乎喘不過氣。臉上更是成了重災區,厚厚的宮粉被撲得如同刷牆,兩頰塗上兩團誇張如猴屁股的胭脂,嘴唇被抹得鮮紅欲滴,仿佛剛飲過血,眉毛也被細細描畫得又彎又長,直飛入鬢。最後,雲蘿翻出一對碩大無朋、赤金點翠、展翅欲飛的鳳凰耳墜,硬是用力戳進了成是非那從未受過此等折磨的耳垂,疼得他齜牙咧嘴,倒抽冷氣。
裝扮完畢,雲蘿退後兩步,叉著腰,審視著自己的“傑作”。隻見眼前這位“太後”,周身珠光寶氣璀璨奪目,濃妝豔抹得如同戲台名角,卻偏偏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滑稽詭異勁兒。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成是非對著模糊的銅鏡一照,自己也驚呆了鏡子裡那是什麼妖孽!活脫脫一個剛從皇家珠寶庫裡打劫出來的、又被人強行畫了花臉的戲班醜角!
“大功告成!”雲蘿強忍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笑意,一把拉起還在對著鏡子發懵的成是非,“母後,起駕慈寧宮!”她昂起小腦袋,努力挺直腰板,試圖擺出公主應有的威儀,在前頭開道引路。幾個心腹宮女憋笑憋得臉都扭曲了,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這位步履蹣跚、仿佛隨時會被身上“重甲”壓垮的“太後娘娘”。隻見這位“太後”被滿身行頭墜得搖搖晃晃,手臂僵硬地被宮女托著,手指無意識地翹著別扭的蘭花狀,一步三晃地挪進了慈寧宮內殿。在雲蘿假意恭敬的“攙扶”下,他更是以一種極其別扭、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抖落頭上價值連城珠寶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如同踩在雞蛋殼上般,坐上了那張象征著無上尊榮的金光閃閃的鳳椅。坐定後,還下意識地扭了扭被層層珠鏈箍得發麻的腰,調整那硌人的坐姿。
雲蘿透過殿門縫隙,看著廣場上仍在僵持的眾人,尤其是曹正淳那張鐵青得快要滴水的臉,以及烏丸眼中驚疑不定、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心中的得意如同沸水般翻滾升騰。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狐假虎威的驕矜,脆生生地宣告:“太後駕到,爾等還不速速下跪迎駕!”
“太後?”這一聲宣告,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冷水。在場所有人,肅立的侍衛、低眉順眼的太監、氣勢洶洶的出雲使團成員,乃至城府深沉的曹正淳和怒火中燒的烏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懿駕”驚得齊刷刷一愣。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愕、疑惑、探究,如同密集的箭矢,“嗖”地一聲,齊刷刷射向了鳳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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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那金碧輝煌的鳳椅之上,端坐一人。頭戴的九鳳金冠珠翠累累,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塗得鮮紅的唇和描得飛長的眉。脖子上層層疊疊的項鏈瓔珞寶光刺眼,讓人無法直視。臉上妝容濃墨重彩,堪比戲台上的老旦,卻偏偏透著一股子難以名狀的別扭和生硬。他坐姿僵硬,如同泥塑木雕,眼神卻不安分地四處亂瞟,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緊張。這哪裡是母儀天下、威儀萬千的太後?分明是個被硬生生塞進華貴鳳袍、埋進珠寶堆裡的、蹩腳至極的冒牌貨!
眾人心中雪亮,真正的太後自然絕不可能在此現身。但任誰也沒想到,這堂堂大明朝的皇宮內院,竟能弄出這麼個一眼假得離譜的玩意兒來充數!這簡直兒戲得令人發指!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神情古怪至極,混雜著震驚、鄙夷、荒唐和一絲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然而禮法規矩在上,他們不得不依禮行事,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參差不齊地高呼:“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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