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說不出的疼。他記得秀娥總說他抹得太糙,泥塊會掉,“風一吹就灌進棚裡,凍著你”,此刻他把泥抹得比她還仔細,連最細小的縫隙都塞滿了,仿佛這樣就能把風擋在外麵,把懷裡的人留住。
抹到第三圈時,他的鏟子忽然頓住了。牆根有片沒乾的泥,上麵印著個小小的腳印,是秀娥前幾日蹲在這兒抹泥時踩的,鞋尖的紋路還清晰可見,像朵沒開的花。他記得那天她笑著說:“滿囤你看,這樣咱的草棚就紮根了,風吹不走,雨打不散。”如今那腳印還在,帶著泥土的溫度,人卻沒了。趙滿囤的手開始抖,泥塊從鏟子上簌簌落下,砸在腳印旁,像在給她的念想添磚加瓦,又像在給自己的心砌堵牆,堵住那些洶湧的疼。
然後他剪下她一縷頭發,是耳後的那撮,總帶著點卷,她說是小時候娘給她梳辮子,用紅頭繩揪太緊留下的印。那頭發還是黑的,隻是摻了幾根白絲,像冬夜裡的星。他把頭發撚成細縷,小心翼翼纏進左鈴的懸繩裡,一圈,兩圈……纏了七圈,像她在世時總愛數的七顆星——她說那是北鬥,指著老家的方向,“跟著它走,就不會迷路”。纏完時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風從草棚縫裡鑽進來,吹得懸繩輕輕晃,那縷頭發貼在銅鈴上,隨著鈴身的顫動微微起伏,像在說悄悄話,又像在歎息,把那些沒說完的話都藏進了風裡。
從那以後,左鈴的響聲就變了。風過時,總帶著點沉滯的顫,像誰在拖著哭腔,“叮——”一聲要隔好久才落地,尾音裡纏著化不開的澀,像含著口沒咽下去的淚。塔下的石匠們收工時路過,聽見了就搖頭:“趙滿囤的鈴壞了,該換了。”隻有趙滿囤知道,那是秀娥在應和——她總說自己咳嗽的聲兒粗,不好聽,如今借著鈴音,倒有了點婉轉的調子,像她趴在草棚門口,用江北口音輕輕喚他“滿囤”,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撒嬌的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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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在塔下鑿石頭,隻是不再鑿石獅、石燈籠。那些曾能換錢的物件,如今在他眼裡都成了空的,再沒有半分靈氣。他從鳳凰山采來青石板,那石頭細膩得能映出人影,像秀娥用過的那麵銅鏡,磨得發亮時能照見鬢角的白發,照見眼裡的紅。他在石板上刻“江北趙氏秀娥之位”,每個字都刻得極慢,比當初刻“歸”字時還要沉,鏨子落下的每一下,都像砸在自己心上,疼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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