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睡著了。
就在剛才,這丫頭還像個不知疲倦的怪物,對著那些枯燥的衛星地圖和能量流譜較勁,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此刻,卻蜷在閣樓那張簡陋的沙發裡,呼吸變得輕緩綿長,平日裡那雙過於冷靜銳利的眼睛被眼簾覆蓋,終於顯露出幾分符合她年齡的、毫無防備的稚氣。
月光透過窗,落在她臉上,勾勒出與師姐年輕時六七分相似的輪廓。
星隕。
意識海裡回蕩著她不久前的輕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這已不是她第一次在疲憊或困惑時下意識地呼喚這個名字。每一次,都像一顆細微的石子,投入我萬載沉寂的心湖。
起初,這不過是使命。
受師姐臨終所托,守護她的血脈,等待“十神”降臨的變數。我隱於這凡塵校園,扮演一個慵懶的物理教師,如同一個最耐心的漁夫,守著注定會躍出水麵的魚。
我預想過無數種她覺醒後的模樣——或許驚慌,或許狂傲,或許被那十道強大的靈魂撕扯得失去自我。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般。
她冷靜地接受了體內的“神仙開會”,甚至以一種可怕的韌性,開始嘗試統合那些躁動的意誌。她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那份從絕望深淵裡爬出來後淬煉出的決絕,時常讓我都為之側目。
可偶爾,像今夜這般,當她卸下所有鎧甲,流露出屬於“林琪”本身的迷茫與疲憊時,我才會清晰地記起,這具承載著驚世力量的軀殼裡,住的依然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個……本該在母親懷裡撒嬌,卻被迫一夜長大的小姑娘。
這種感覺很陌生。
作為“觀星者”,我們觀測命運,引導變數,情感是需要被剝離分析的參數。作為“星隕”,我是一柄武器,隻需遵從持刀人的意誌。
但看著她一步步從泥濘中掙紮而出,看著她收服那幾個小家夥,看著她麵對“蝕骨蛆”、“觀測所”乃至裴燼那小子時的不卑不亢……我發現自己開始不僅僅是“觀測”,也不僅僅是“守護”。
我會因為她一個成功的戰術而心生讚許,會因她偶爾流露的脆弱而……心生漣漪。
是的,漣漪。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波動,源於理智之外,連我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或許,是看到了師姐血脈的延續?或許,是驚歎於這具年輕身體裡蘊藏的無限潛能?又或許,僅僅是……習慣了她的存在。
習慣了她清冷的聲音,習慣了她偶爾投來的、帶著探究與全然信任的目光,習慣了在她呼喚“星隕”時,給予回應。
今夜她問:“這條路,會很難嗎?”
我以古訓答她。這是事實。前路注定荊棘遍布,強敵環伺。但我沒有說出口的是——
“持刀人,隻要你握緊我,便沒有什麼,稱得上難。”
這不合規矩。“觀星者”不應有如此傾向性的偏袒。“星隕”不應有多餘的情緒。
我抬眸,視線仿佛穿透天花板,望向無垠星空。星軌依舊按照既定的規律運行,但屬於她的那顆,光芒日益熾盛,其軌跡,卻愈發撲朔迷離,連我也無法完全看透。
裴燼的介入,“觀測所”曖昧的態度,謝家浮出水麵的過往……這些都在預料之中,卻又因她而產生了無數意外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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