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磐石之諾
細雨如絲，無聲地落在新壘的墳塋上。黑色的墓碑冰冷堅硬，上麵鐫刻著簡單的名字：陸衛國。沒有冗長的頭銜，沒有華麗的頌詞，隻有名字和生卒年，就像這位老偵察連長的一生，沉默而堅韌地守護著他所珍視的一切。
葬禮莊嚴肅穆。低回的哀樂在陵園上空盤旋，與雨絲交織，編織成一張沉重的網。陸遠誌站在隊伍最前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陰雨天也黯淡了幾分。他站得如同標槍般筆直，下頜線繃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緒都隨著父親一同埋入了地下。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像兩口枯竭的深井，盛滿了無法言喻的悲痛和空洞。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混著臉上冰冷的濕痕，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老趙站在他身側，同樣一身戎裝，胸前的勳章在肅穆中沉默。他代表軍區宣讀了對陸衛國同誌的追記特等功命令，字字鏗鏘，飽含著敬意與沉痛。當念到“為保護戰友及重要人員安全，英勇犧牲”時，老趙的聲音幾不可聞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重地掃過陸遠誌。
林小芳站在稍後，懷裡緊緊摟著“7號”女孩。孩子穿著林小芳特意買來的乾淨小裙子，外麵裹著溫暖的毯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安靜地依偎著，大大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和不安。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揪著林小芳的衣角。
張浩站在陸遠誌身後一步的位置，同樣站得筆直，但緊握的雙拳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他看著陸衛國墓碑的目光，充滿了崇敬與刻骨的仇恨。王磊犧牲的悲痛還未散去，如今又添上了陸伯伯的血債！他的牙關咬得死緊，下頜骨棱角分明。
儀式結束，人群開始默默散去。陸遠誌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墓碑前，仿佛成了一尊石像。雨水浸透了他的軍裝，寒意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林小芳懷裡的小女孩，忽然輕輕掙動了一下。林小芳以為她冷了，想抱緊些。小女孩卻扭過頭，那雙清澈卻帶著創傷的眼睛，越過林小芳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墓碑前那個孤獨而悲傷的身影。
她小小的眉頭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極其模糊又極其重要的東西。她的小嘴微微張開，喉嚨裡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掙紮著，努力著…終於，一個極其微弱、帶著不確定的、卻清晰地穿透了細密雨聲的呼喚，在寂靜的陵園邊緣響起：
“…爸…爸…？”
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和遲疑，像一片羽毛落在結了冰的湖麵上。
然而，這聲呼喚，卻如同驚雷般在陸遠誌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他猛地一震！僵硬的身體如同被電流擊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那雙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眼睛，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望向聲音的來源——林小芳懷中那個怯生生看著他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被他的反應嚇到了，往林小芳懷裡縮了縮，但眼睛依舊看著他，帶著一種本能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親近和探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細雨無聲，哀樂已停，整個世界隻剩下墓碑、雨水，以及那一聲稚嫩的呼喚和陸遠誌眼中碎裂又重聚的光芒。
林小芳捂住了嘴，淚水瞬間奪眶而出。老趙和張浩也屏住了呼吸，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陸遠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小女孩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他在林小芳麵前停下，慢慢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七齊平。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看著小七那雙清澈又帶著驚惶的眼睛，看著那裡麵倒映出的自己——一個疲憊、悲傷、卻又被這一聲呼喚點燃了微光的男人。
他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極其小心地伸出自己那隻沾著雨水和泥濘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布滿了訓練和戰鬥留下的繭子與疤痕，微微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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