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回答。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手電筒,忽然想起虞衛東說過的話:“權力就像手電筒,你照哪裡,哪裡就亮。” 她抬起頭,看見母親鬢角的白發,看見弟弟在炕上啃窩頭。
“嗯,”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拿到了。”
母親笑了,算盤珠子在碗櫃上輕輕響了兩聲。虞鳳嬌忽然覺得,這聲音比昨晚的狗吠更可怕,比虞衛東的喘息更冰冷,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關於人性的荒涼聲響,這荒涼的聲響,在七十年代的清晨裡,久久回蕩。此刻,廚房的角落,一隻黑色的老鼠拖著一截泛黃的信封匆匆跑過,信封右上角的郵票上麵隱約可見那個束著高高發髻的女人頭像。
第三節 暗屙
那幾年虞明還小,由於家裡困難,懷著虞明時候他媽媽可能營養不良。剛出生那會兒他別提多瘦弱了,蜷縮著放在簸箕裡麵就像個貓咪。從出生就體弱多病的他,兩三歲時得了肺炎,天天打針。鄰居看著這個小猴子黃皮瘦骨的覺得這孩子真可憐。接著又查出患有肝炎,天天打針把他打怕了,以至於一見到穿白大褂的人他就大哭不止。
鬆湖村的夏夜像團發酵過度的餿麵團,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屋簷下的青苔在雨水中瘋長,順著磚牆往下爬,如同無數隻窺探的手。虞衛東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煤油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暈染成詭異的橙紅色,飛蛾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 “撲撲” 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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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想個萬全之策。” 虞衛東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指甲縫裡還嵌著前幾日批鬥時沾上的血痂。他瞥了眼蜷縮在角落的虞鳳嬌,女孩臂上的紅袖章已經有些褪色,邊緣卷翹著,如同她此刻搖搖欲墜的尊嚴。虞鳳嬌盯著牆角的蜘蛛,它正吐著絲,將一隻蒼蠅困在網中央
。“可樓上鎖著,鑰匙在虞正清他媳婦手裡。”她聲音發顫,想起三嬸看她時那像刀子般銳利的眼神。窗外突然炸響一聲悶雷,烏雲在天空中翻湧,如同煮沸的墨汁。虞衛東猛地起身,推開窗戶,潮濕的風卷著泥土的腥氣灌進屋子,吹得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當年我能從勞改農場爬出來,還怕打不開一把鎖?” 他的聲音混著雨聲,透著一股狠勁,“你別忘了,你弟的工作指標還在我手裡捏著。”說話時,他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形狀宛如一條扭曲的蛇。
虞鳳嬌渾身一顫。她想起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撥弄算盤的模樣,每一聲珠子的碰撞都像是在計算著家人的命運。屋簷的雨水順著瓦片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仿佛命運的倒計時。
深夜,鬆湖村籠罩在一片死寂中,隻有遠處的狗偶爾發出一兩聲嗚咽。虞鳳嬌像隻貓似的翻過虞正清家的矮牆,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中發出 “咯吱咯吱”的呻吟,樹影在牆上搖曳,宛如張牙舞爪的怪物。她摸到後門時,發現門軸上的鐵鏽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是凝固的血跡。而在老槐樹的樹乾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新鮮的抓痕,痕跡很深,不像是人類所為。
樓上的木板在她腳下發出令人心驚的 “吱呀”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牆角的老鼠被驚動,“嗖”地竄過,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月光從破舊的窗欞漏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八仙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上的老座鐘早已停擺,指針定格在某個永遠無法抵達的時刻。突然,一陣陰風吹過,她脖子後麵泛起一層雞皮疙瘩。轉頭看去,牆上掛著的祖宗畫像在風中輕輕晃動,畫中人物的眼睛仿佛在盯著她,嘴角似笑非笑,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她強忍著恐懼,開始翻找抽屜,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此時,抽屜裡一張泛黃的照片突然飄出,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虞正清和一個陌生女子的合影,女子的麵容被人用刀劃得模糊不清。
與此同時,虞衛東蹲在村口的老井旁,手裡把玩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井水深不見底,倒映著他扭曲的臉。二十年前,他就是用這把匕首,在縣城的巷子裡捅傷了債主,連夜逃進深山,最終還是被抓住送進勞改農場。後來農場失火,混亂中他咬斷看守的手指,才得以逃脫。這些年,他用血腥和暴力在鬆湖村建立起自己的 “權威”,紅袖章成了他新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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