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從軍
淮海戰役的雪夜是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戰壕裡的凍土迸裂出蛛網般的紋路,每道裂縫都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大地在流血。正清和正源蜷縮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中間,那些僵硬的軀體突然發出細碎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生前的恐懼。正源用刺刀撬開美軍罐頭時,金屬碰撞的聲音如同喪鐘,罐內的牛肉早已凍成泛著幽藍光澤的鐵疙瘩,啃咬時牙齒與肉的摩擦聲,像是在刮擦某種遠古巨獸的骨骼。而在這幽藍光澤中,隱約浮現出與虞家祠堂密室內相似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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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炮彈撕裂夜空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正清看見無數細小的血珠懸浮在空中,像一串暗紅的瑪瑙項鏈。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他轉頭望去,正源肩頭炸開的血花正以詭異的速度綻放,那抹猩紅比虞家春聯的朱砂更鮮豔奪目,比鬆湖村漫山遍野的杜鵑還要妖冶。血花中隱約浮現出無數扭曲的麵孔,發出尖銳的嘲笑。此時,正源傷口處的血滴落在地,竟彙聚成一個微型的羅盤,指針瘋狂轉動。
國民黨軍潰敗至吳淞口時,江水被染成了墨色。撤退的命令像瘟疫般在軍中蔓延,那些裹挾著 “撤往台灣” 的指令在風中扭曲變形,化作張牙舞爪的厲鬼。軍中 “兄弟可留其一” 的規矩,如同命運的絞索。兩塊大洋的盤纏在掌心發燙,仿佛是用兄弟的鮮血鑄成。正源望著正清,發現弟弟眼中倒映的自己,正逐漸分裂成兩個模糊的影子,一個留在大陸,一個漂向孤島,而斷裂處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濃稠的黑霧。這黑霧中,似乎隱藏著虞家血脈分離的詛咒。
二哥正源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釘,生生楔進正清的耳膜:“老三,帶著咱家的祖脈活下去,回去好好照顧年邁的父母。” 染血的家書塞進懷中時,紙張突然化作活物,在他胸口扭動。正清低頭,看見信上火漆印的饕餮紋正在膨脹,獠牙間滲出暗紅汁液,竟與祠堂梁柱上的雕刻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此時,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二胡聲,與這嘶吼聲相互呼應。
密集的槍聲炸響,世界瞬間扭曲成萬花筒。正清抱著二胡在死人堆裡翻滾,琴弦突然瘋長,纏住一具無頭屍體的脖頸。那屍體的喉管處湧出墨色霧氣,琴弦在霧氣中震顫,發出的嗚咽聲與大兵們臨終前的呻吟如出一轍。他恍惚看見所有屍體的傷口都開出黑色曼陀羅,花瓣上凝結的不是露水,而是兄弟倆兒時玩耍的倒影。而這些黑色曼陀羅的花蕊中,閃爍著與虞明出生時屋頂紫煙相似的光芒。
1949年夏季的吳淞口,江水吞吐著破碎的月光。戰場上的虞正源掏出的油紙包散發出腐肉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半塊牛肉乾泛著詭異的幽光,邊緣竟長出細小的肉芽。 “這是從美軍俘虜身上扒的,帶著路上吃。” 正源的耳語裡混著某種古老咒語的韻律,“記住,咱虞家祖訓裡說的‘二十一脈’,等太平了,去無錫梅村找……” 話未說完,催行的哨聲撕開江麵的霧靄,化作千萬把銀刃,割裂了兄弟間最後的目光。此時,江麵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有一座祠堂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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