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為藏秘建房埋族譜 抗強權鄉親全助攻
第一節 謀地
鬆湖祠堂裡。人們戲稱為“軍師”的虞正科那天閒來無事,他又開始擺乎道:“農村自有土地建房政策恐怕最近會有所變化,所以現在家家都在考慮建房子的事情?”
說起來還真是這樣的,七十年代初,不知為何,農村掀起一股建房熱潮,家家戶戶有條件的都蠢蠢欲動,籌劃打磚建房。
鬆湖村東頭那兩畝園土,像塊被歲月啃過的老麵餅,祖祖輩輩的汗水滲進土裡,把泥巴醃成了琥珀色。每當虞明他爸在菜畦間彎腰勞作,抬頭就能望見虞氏宗祠飛簷上的銅鈴,在風中搖晃出古老的歎息。園子南邊那道竹柵欄,隔開的不隻是菜園,更是兩個家族截然不同的命運 —— 柵欄那頭,萬生家半畝菜地油汪汪的,像他總也擦不乾淨的官帽;柵欄這邊,虞家的青菜葉上爬滿蟲眼,恰似他們千瘡百孔的日子。
1974 年的風裡飄著不安分的味道,家家戶戶都在和泥巴較勁。乾打壘的磚坯像白色的墓碑,密密麻麻立滿曬場。虞明他爸蹲在屋簷下編竹筐,指甲縫裡嵌著陳年的泥垢,聽著遠處傳來的夯土聲,喉嚨裡泛起鐵鏽味。他知道,萬生那雙蛤蟆眼早就盯上他家的園土了。
鬆湖村的土地在秋收後開始躁動,地下深處傳來低沉的嗚咽,仿佛大地在承受分娩前的陣痛。村民們扛著自製的 “磚架” 走向田野,那由四塊板子構成的方框,像是從遠古祭祀儀式中走出的神秘法器,每一道木紋裡都蟄伏著泥土的精魂。
被挖開的鬆土散發著腥甜的氣息,如同剖開的活物內臟。水注入泥土的瞬間,泥漿表麵泛起無數細小的氣泡,宛如大地在呼吸。老牛踏入泥潭時,蹄下濺起的泥點在空中凝固成暗紅色的符咒,稻草杆被斬斷時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它們被拋入泥中,化作縱橫交錯的血管,為即將誕生的磚坯注入生命力。
打磚的日子總彌漫著奇異的氛圍。幫忙的村民們如同參與某種神秘儀式的祭司,他們運送的不是泥巴,而是孕育生命的胎盤。木匠正善叔製作的磚架,在水盆中浸泡時會滲出乳白色的液體,那是大地的乳汁。打磚師傅雙手捧起的泥團,在陽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肉粉色,仿佛是從大地子宮中剝離的血肉。
當泥團被摜入磚架,師傅赤腳踩踏的動作帶著古老的韻律,每一次落下,都能聽見地下傳來沉悶的回響。泥土在壓力下發出痛苦的呻吟,逐漸變得緊實,表麵泛起一層油亮的光澤,如同新生嬰兒的皮膚。刮平磚麵的瞬間,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突然靜止,組成神秘的圖騰。提起磚架時,磚坯與框架分離的聲音,像是嬰兒脫離母體的啼哭。
曬磚的場地宛如巨大的祭壇,無數磚坯整齊排列,在陽光下散發著琥珀色的光芒。隨著水分蒸發,磚坯表麵裂開細密的紋路,這些紋路相互交織,勾勒出村莊的前世今生。修磚時,磚鏟與磚坯摩擦產生的火星,在空中劃出金色的軌跡,最終化作蝴蝶消散在風中。
正善叔的木匠鋪坐落在村子西邊,木屑紛飛的空氣中,永遠彌漫著鬆脂與鮮血混合的氣味。他製作的工具仿佛有生命一般,刨子會在無人操作時自行轉動,鋸子在深夜發出嗚咽。與虞正清的交往,是他對時代規則的無聲反抗。每當兩人相聚,周圍的空氣就會扭曲,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惡意隔絕在外。他們的情誼如同深埋地下的樹根,在黑暗中盤根錯節,汲取著被時代壓抑的生命力。在那個瘋狂的年代,這份情誼如同暗夜裡的螢火,雖然微弱,卻始終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正善叔來的那晚,月亮縮成了枚生鏽的銅錢。他貼著牆根溜進虞明家,黑影在土牆上投出神神秘秘的臉。,對虞明他爸正清小聲說道:
“你有在村東你家老園土蓋房子的計劃嗎?”
“哪有錢蓋房子啊!”正清歎口氣。
“萬生要吞了你家的地。” 這句話像把鏽刀,剜進正清心口。
正清心下一驚,問:“為啥?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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