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就是上京了,趙炎勒馬指向不遠。
袁陽的目光早被眼前延綿不絕的巍峨城牆吸引。
上京城牆在晨霧中顯形時,最先撞入眼簾的是朱雀門三重歇山式城樓。
包磚城牆足有十丈高,女牆垛口間晨光流轉,每隔三十步便凸出一座馬麵敵台。
朱雀門甕城采用“三進三出”結構,主城門與左右閘樓形成夾角射擊區,城牆內部設有藏兵洞與運兵道。
護城河引入活水,冬季可在水麵撒鹽防止結冰。
護城河吊橋還未放下,已有胡商牽著白駝在甕城外等候,駝鈴攪碎了水麵漂浮的茱萸葉。
當第一縷陽光爬上玄武街的鎏金鴟吻,整座都城便如被抽開閥門的蓄水池般沸騰起來。
南北禦道寬可並行十二駕馬車,青石板上深嵌著百年車轍,此刻已被各色履靴填滿。
外藩商人綴滿珊瑚珠的翹頭履踏過西域地毯鋪子的門檻,嶺南腳夫草鞋上的露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痕,太學生雲頭錦履匆匆掠過酒肆垂下的青旗。
東市彩帛行的蜀錦剛剛卸下漕船,西市胡姬酒肆的羯鼓已震得簷角銅鈴亂顫。
南城藥市飄來搗藥聲與艾草焦香,北城官衙朱門前的銅匭卻已塞滿訴狀。
最熱鬨當屬白虎門內的瓦市,說書人醒木拍下時,整條街的飴糖擔子、影戲棚子都跟著顫動。
異族邸二樓臨窗坐著個戴帷帽的胡商,正用琉璃杯盛著葡萄酒,看樓下相撲漢子將對手摔進曬柿餅的竹匾裡。
暮色爬上永定河碼頭時,青龍門外漕船桅杆已連成一片移動的森林。
腳夫扛著暹羅稻米的麻包穿行在酒旗與燈籠之間,不知哪個波斯邸後廚打翻了胡麻油,香氣順著晚風漫過整條蕃坊街。
更夫走過綴滿銅釘的城門時,望見城內萬千燈火次第亮起,恰似銀河傾瀉在棋盤般的裡坊之間。
一眼望不穿的盛世繁華。
可少年的眼底卻注意到繁華背後。
朱雀大街的喧囂聲浪撲麵而來。
金漆牌樓下,胡商牽著駱駝緩緩而行,駝鈴叮當,貨箱裡溢出的香料染得半條街都是胡椒與檀木的辛辣。
綢緞莊門前,一匹匹流雲錦在日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卻被巡城司的鐵騎踏過,濺上汙泥。
“糖酥酪——新蒸的糖酥酪——”
小販的吆喝聲被馬蹄聲碾碎。
袁陽勒馬避讓,見一隊金甲衛押著囚車駛過,籠中犯人脖頸拴著鐵鏈,腕骨處赫然烙著“契骨”二字。
車輪軋過青石板縫隙,碾碎幾顆散落的糖球,黏稠的糖漿裹著螞蟻,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京城最熱鬨的早市,卯時開市,辰時收屍。”
二人打馬穿過城門,後麵三百炎鷹衛緊隨其後。
趙炎蟒袍玉帶,金冠下的眉眼淩厲如刀,“東市口每日能斬十七顆人頭,血滲進石板縫裡,來年開春便長出紅芍藥。”
袁陽沉默地望著街角——
幾個乞丐正爭搶半塊餿餅,其中一人缺了右臂,傷口處纏著禦林營製式的繃帶。
行至東交民巷,趙炎忽地揚鞭指向一處青磚院落。
朱漆大門斑駁剝落,簷角銅鈴鏽成了青綠色,風過時卻仍能發出清越聲響。
“這宅子三進三出,前廳可開醫館,後院有口甜水井。”
她甩過一卷地契,“每月初七,城南藥市會有人送藥材。”
袁陽展開泛黃的房契,眉頭驟緊——房主落款竟是空白的朱砂印。
“放心,不是皇恩賞賜。”趙炎冷笑,“前主人是戶部糧曹,上月吃了砒霜米糕,全家十七口死得整整齊齊。”
她忽然俯身逼近,蟒袍上的金線蟠龍幾乎貼上袁陽鼻尖:“開醫館可比揮錘子難,要治活人,更要治‘死人’。”
推開吱呀作響的宅門,前院荒草間伏著半截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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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陽以錘柄撥開藤蔓,露出“懸壺濟世”四個魏碑大字,石麵裂痕處滲著暗紅——竟是乾涸的血跡。
“二十年前,這兒是京城第一聖手陳太醫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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