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灣。
三伢子把折扇合上，指著湖麵說：“以前這一片全是荔枝林明，清時候是粵州城外最有名的風景區，文人墨客在這邊辦詩會，畫舫在湖上飄著，船上的人喝酒吟詩，岸上的人聽曲看戲，後來荔枝林砍了，湖水也淤了，變成了一片臭水溝。前兩年政府把湖水重新疏浚，種了荷花，修了步道，才恢複成現在這個樣子。那邊是荔園，是後來重建的，原來的在日軍侵華的時候炸沒了。”
我們沿著湖邊步道慢慢走。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伸向湖麵的觀景台，觀景台上放著石凳石桌。
有幾個老頭圍在石桌上下象棋，旁邊支著一輛自行車，車筐裡放著一個收音機，正播著午間新聞。
湖對岸有人在放風箏，是一隻紅色的蝴蝶，在天空裡忽高忽低的翻著跟頭。
遠處傳來一陣二胡聲，拉的是二泉映月，琴聲從湖麵上飄過來被水淹波濾掉了尖銳的部分，隻剩下綿長的，哀而不傷的旋律。
三伢子在一個觀景台上停下來，靠在石欄杆上，看著湖麵：“你們看湖對麵那些樓。”
湖對岸是一片新建的商品房小區，米黃色的外牆，統一的鋁合金窗，陽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和被子。
小區樓下是一排商鋪，招牌的字體和顏色都差不多，應該是統一規劃的。
“那片樓五年前還是一片菜地，現在一平方賣六千。以前菜地那邊的菜農，種了一輩子地，供兒子上了大學，兒子畢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爹媽的地賣了，一畝地賣了二十萬，在鎮上買了套房子，又給爹媽留了兩間鋪麵收租。那家老頭我認識，賣地那天晚上一個人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天。他說他一輩子隻會在土裡刨食，地沒了，他不知道以後該乾什麼。後來他用兒子留的鋪麵開了個雜貨鋪，每天守著鋪子看電視，電視裡放什麼他就看什麼。之前他跟我說，日子倒是比之前好過了，就是閒得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包子趴在欄杆上問道：“少了什麼？”
“少了根。”
三伢子又把折扇展開：“人這東西，說白了就是一棵樹，種在地裡，根紮的深，風吹雨打都不怕。換了個花盆，澆水施肥供著，看著光鮮，但根沒地方去，隻能在盆裡繞圈。”
“我不是說以前的日子比現在好。以前窮，吃不飽，穿不暖，那當然不好，但以前的人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種地的知道收了這一季稻子就能養活一家人，做工的知道乾了這一個月活就能給孩子交學費。現在的人什麼都不缺了，反而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那幾年就是這樣，口袋裡鼓鼓囊囊全是錢，但坐在家裡就是高興不起來。特別是認識了阿玲之後，她問我晚上吃什麼，我說隨便，她問我要不要去看電影，我說隨便，她問我要不要去看看她爸媽，我也說隨便。”
“她後來跟我說，那段時間她差點跟我分手，不是因為我沒錢，是因為我有錢，但反而變成一個沒有溫度的人。”
他把折扇收起來，轉過身背靠欄杆，看著我和包子。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盜墓這行乾了這麼多年，賺了這麼多錢，反而越來越不踏實？因為這個行當本身就沒有根。挖別人的墳，賣別人的陪葬品，賺的是死人錢，這種錢來的快，但沒地方紮根。開酒樓的每天買菜炒菜端盤子，雖然辛苦，但每一分錢都是活的，客人吃了滿意，下次還來，員工拿了工資，養家糊口。酒樓火了，整條街都跟著沾光，那是活錢。活錢才能紮根，咱們賺的錢是死錢，死錢花完了就沒了，什麼也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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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讓我想起了南雲鎮的那個老乞丐，想起了那個公廁，想起了公廁下麵可能有的石函。
我當時隻想著找到石函撬開看看裡麵有什麼，根本沒想過撬開之後的事。
現在想想，撬開了又怎樣？
一個盒子東西拿出來賣了，錢花了，然後呢。
然後又是下一個墓。
周而複始，跟驢拉磨一樣。
我看著三伢子：“我懂你的意思，以前可能不太理解，但自從我從瘋人院出來之後，看到了外麵的天空，忽然就理解了，人被關久了再出來，看到的天跟以前不一樣。”
“對。”
三伢子點了點頭：“以前腦子裡總想著青銅器的綠鏽，和田玉的沁色……閉上眼睛全是這些東西。後來不想乾了，躺在床上，腦子裡想的是第二天吃什麼，去哪兒逛逛。這些念頭以前覺得是瑣事，後來發現，這些瑣事才是活人該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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