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某些人”,自然是指玄陽子。這三日,雖然玄陽子並未明言斥責,但淩雲何等敏銳,早已從對方那日漸冷淡的態度和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中,感受到了那份不如往昔的縱容。尤其是當他索要雪蓮時,玄陽子眼中那抹深切的猶豫和幾乎實質化的痛心,像一根刺,紮得他心頭極其不爽。
“掌門……掌門他老人家,或許也是為少宗您的根基長遠考慮……”趙闊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勸了一句。他畢竟是執法長老的孫子,從小耳濡目染,對掌門玄陽子始終存著一份本能的敬畏。
“為我好?”淩雲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扭頭,目光銳利如刀地刺向趙闊,冷笑連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若真為我好,就該把宗門最好的、所有的資源,毫無保留地堆砌到我身上!助我一日千裡!而不是整天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念什麼‘根基要穩’、‘心性需磨礪’的經!簡直是迂腐!愚不可及!”
他怒氣衝衝地回到座位,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玉酒壺,也不用杯,直接對著壺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醇烈的青雲釀,辛辣的酒液滾入喉中,他才重重將酒壺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今日這場雪蓮宴,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這青雲宗,我淩雲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誰也休想阻攔!”
三人被淩雲驟然的怒火震懾,再不敢多言半句,隻能陪著小心,連連舉杯勸酒,搜腸刮肚地說著各種奉承討好的話語。一時間,推杯換盞,笑語又起,表麵看去,氣氛倒也維持著一種虛假的“融洽”。
一碗碗珍貴的雪蓮湯被如同牛飲般喝下,一片片蘊藏著浩瀚生命精華的雪蓮花瓣被當作尋常果腹之物,隨意嚼碎咽下。托盤上那幾隻白玉碗漸漸見底,空氣中彌漫的靈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大量精純生命元氣的逸散,變得更加濃鬱粘稠,甚至在望月台周圍凝結成了肉眼可見的淡淡靈氣霧靄,絲絲縷縷,如同仙紗飄蕩。
“痛快!哈哈哈!這才叫快意人生!”淩雲帶著幾分醉意,將手中空了的酒杯重重拍在桌上,臉上泛起紅暈,眼神有些迷離,“看看那些外門的廢物,掙紮一輩子,恐怕連雪蓮的影子都摸不著,更別說像我們這樣,拿它當湯喝!他們活著,與我們,根本就是雲泥之別!”
“那些凡俗根骨的下賤胚子,也配與我等相提並論?”錢明立刻嗤笑接話,臉上滿是優越感,“他們若能每日喝上一口摻雜了丁點靈氣的泉水,就該燒高香,感激涕零了!”
“說得好!哈哈!”淩雲放聲大笑,顯得極為受用,“待此番宗門大比過後,我定為你們三人,親自去向掌門討要好處!保準讓你們也能像我一樣,修為進境,一日千裡!”
“多謝少宗厚恩!少宗栽培,我等永世不忘!”三人聞言大喜過望,連忙起身,齊齊躬身行禮,聲音裡充滿了誇張的感激涕零和毫不掩飾的諂媚,腰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
這場奢華到令人心痛的宴會,一直持續到金烏西墜,玉兔東升。當最後一滴乳白色的雪蓮湯被趙闊珍惜地舔舐乾淨,那半株寄托著青雲宗未來希望的千年雪蓮,已徹底化為烏有,隻留下滿台狼藉的杯盤碗盞,以及空氣中那濃鬱得化不開、精純得令人心尖都在抽搐的靈氣,久久盤旋,無聲地訴說著極致的浪費。
紫霞殿內,長明的燭火一直搖曳到深夜子時,昏黃的光暈在空曠的大殿裡拖出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將殿內的一切都渲染得格外沉重。
玄陽子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卷詳儘的宗門禁地布防圖,朱筆勾勒的線條複雜而嚴謹。然而,他的目光卻空洞地越過圖紙,長久地凝望著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天幕,眼神幽深如萬年古潭,所有的情緒都沉在潭底,不見一絲波瀾。
殿內死寂得可怕,落針可聞。唯有角落紫銅香爐裡,一段上好的凝神檀香還在無聲地燃燒,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劈啪”輕響,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
“掌門。”
殿門外,傳來陳默長老低沉沙啞的嗓音,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沉重,穿透了厚重的殿門。
“進。”玄陽子的聲音響起,比往日更加沙啞乾澀,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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