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肚白剛漫過槐墳崗的黑土,便被更濃的霧吞了回去,天陰得像塊浸了黑血的破布,連風刮過槐枝,都帶著骨頭磨木頭的澀響。狗剩立在最高處的土包上,斷刃戳進地裡,刃身的黑絲順著土縫往下鑽,與地底的槐根纏成一團,每動一下,手腕的黑紋便扯著骨縫疼,那疼裡,竟藏著槐根生長的癢。
槐生扶著槐木拐走過來,腿上的槐木色已漫過腰腹,腰側的皮膚鼓出細細的根須,貼在粗布衣裳上,像藏了一窩扭動的細蟲。他抬手摸了摸腰,指腹蹭過根須,竟摳下一點槐木渣,渣子落在地上,瞬間便鑽進土中,沒了蹤影。“狗剩哥,骨裡長槐了,”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拐棍戳在土上,震得腳下的黑土微微顫動,“每回摳挖聲響,根就往骨髓裡紮一寸,再這麼下去,怕是連魂都要被槐根裹住了。”
狗剩低頭看他的腿,槐木的紋路裡,竟隱隱透出一點淡綠的光,和昨夜胎影眼縫裡的光一模一樣。他抬手按在槐生的腰側,指尖的陽血蹭在槐木紋上,那光便縮了縮,卻沒消失,反倒順著根須,往槐生的心口爬。“魂是守夜人的,槐根搶不走,”狗剩的聲音冷硬,收回手時,指尖沾了點槐膠,黏膩的,帶著腐腥,“你拐上的槐木,是墳崗最老的槐根做的,陽魂釘在上麵,它便不敢把你徹底吞了。”
槐生低頭看著拐棍,棍身的木紋裡,竟也爬了細黑的紋,和自己身上的纏在一處,隻是拐棍的頂端,還留著一點昨夜金光濺上的亮,那點亮,正一點點逼退黑紋。他攥緊拐棍,指節泛白,骨縫裡的疼突然輕了些,像是有東西在和槐根較勁。
不遠處,槐豆蹲在第六處胎穴旁,小手扒著土,指尖摳進黑痂裡,摳出一點黑血。那黑血沾在她的手上,竟沒像往日那般滲進皮膚,反倒凝成了一顆小小的槐籽,滾落在地。她後頸的黑眼閉著,可瞳仁裡的小花紋卻在動,像槐花開時的細瓣,一點點舒展。聽見腳步聲,她抬頭,小臉上沾著黑土,眼神卻比往日清明,隻是開口時,聲音裡混著一點槐枝的澀:“狗剩哥,它在睡,可它在吃土下的魂,村裡老槐樹下的墳,都空了。”
狗剩走到胎穴旁,低頭看那鼓脹的土包,黑痂下的搏動比昨夜更緩,卻更沉,一下下,和村裡每個人的心跳纏在一起。土包旁的黑土,竟裂開了細細的縫,縫裡透出一點冷光,伸手探進去,能摸到滑膩的槐根,那根須上,竟纏著一縷縷淡白的魂,是村裡逝去老人的,軟乎乎的,一捏便碎成了煙。
守夜的後生們聚在老槐樹下,每個人的刀上都刻了名字和生辰,刀身泛著淡淡的陽魂光,可那光卻越來越淡,有人的手上,黑紋已漫過手腕,順著胳膊往心口爬,有人的臉上,長出了細細的槐毛,風一吹,便輕輕晃動。二柱蹲在地上,抱著頭,指縫裡還沾著槐膠,他昨夜被勾了念想,陽魂散了三成,此刻眼神發直,嘴裡反複念叨著:“弟,別喊我,別喊我……”他的刀掉在地上,刀身的名字旁,竟長出了一點槐芽,嫩生生的,卻透著黑氣。
狗剩走過去,抬腳踩住那槐芽,斷刃一揮,將槐芽削掉,陽血滴在刀身的名字上,那點淡光便亮了些。“守住刀,就是守住自己,”他蹲下來,拍了拍二柱的肩膀,指尖的陽血蹭在二柱的眉心,“念想是勾魂的鉤,可親人心,也是守魂的盾,你記著你弟的好,便別讓他成了陰祟的傀儡。”
二柱抬頭,眼裡的迷茫散了些,伸手撿起刀,攥緊,指節抵著刀身的名字,那是他親手刻的,一筆一劃,藏著自己的陽魂。他抹了把臉,槐膠混著眼淚掉在地上,鑽進土中,竟開出了一朵小小的黑槐,花辨薄得像紙,一碰便碎。
日頭終於掙開了黑霧,淡淡的光落在槐墳崗上,卻照不進黑土半分。狗剩帶著後生們去村裡的老槐樹下,那棵老槐,樹身已空了,樹洞裡積著黑血,血裡泡著無數槐籽,每顆槐籽上,都映著一個活人的臉,是村裡的男女老少,連剛滿月的娃娃都有。伸手摸向樹洞,能摸到裡麵的槐根,早已紮穿了地底,和槐墳崗的根纏成了一片,整個槐根村,都坐在一棵槐的根上。
“它把全村的魂,都種進了槐籽裡,”狗剩的斷刃戳進樹洞,黑絲與槐根纏在一起,刃身的金光與黑氣絞著,發出滋滋的響,“胎影沉眠,是在養籽,等這些槐籽落地,村裡的人,便都會變成槐,變成它的胎骨。”
話音剛落,村尾突然傳來一聲哭嚎,是張老太的聲音,她守了一輩子的老槐,此刻竟從床底鑽出了槐根,纏上了她的腿,那根須鑽進皮肉,瞬間便漫過了她的腰。眾人趕過去時,張老太的半個身子已變成了槐木,眼神發直,嘴裡念叨著:“槐熟了,槐熟了……”她的手,正抓著一顆槐籽,往嘴裡塞,那槐籽一碰到她的嘴,便鑽了進去,她的臉上,立刻長出了槐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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