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記者?” 衛生官員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又看看冷秋月。
“是我。這位是我的助手林先生,這位是攝影記者小劉。
奉報社和工部局指示,進行有限采訪報道。”
冷秋月語氣平穩,帶著適當的距離感。
官員點點頭,語氣公事公辦:“根據許可,你們隻能在指定區域——
即隔離區外圍約五十米範圍內的‘安全觀察帶’活動,由我和兩名巡捕陪同。
嚴禁接觸任何隔離區內人員、物品,嚴禁踏入鐵絲網內區域,
嚴禁拍攝可能引起恐慌的近距離特寫,采訪需經我們同意並由我們指定對象。
所有拍攝照片需經審查方可發表。明白?”
“明白,一切聽從安排。” 冷秋月點頭。
“戴上這個。” 官員示意手下遞過來幾個簡陋的、浸過藥水的棉紗口罩和粗糙的橡膠手套,
“雖然這裡相對安全,但防護必須做。身體有任何不適,立即報告。”
三人依言戴上口罩和手套。口罩濃烈的藥水味刺鼻,手套粗劣磨手,
但這層薄薄的屏障,多少隔開了空氣中彌漫的不安和可能存在的危險。
在兩名持槍巡捕和那名衛生官員的“陪同”下,
三人沿著鐵絲網外側一條被臨時清理出來的泥濘小路,向棚戶區深處走去。
真正的“明鏡”初探,在嚴密監視和死亡陰影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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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比遠遠眺望或從照片上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也更加令人窒息。
棚戶區內部,並非完全的寂靜。相反,一種沉悶的、充滿了痛苦呻吟、壓抑哭泣、
偶爾爆發爭吵和喝罵的嗡嗡聲,如同背景噪音,無處不在。
窩棚低矮歪斜,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天空。
汙水在垃圾和泥土間肆意橫流,結成肮臟的冰碴。
空氣渾濁不堪,消毒水的刺鼻氣味也無法完全掩蓋底下那股糞便、腐物、
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或化學品腐敗的隱約怪味。
他們經過的區域,靠近所謂的“安全觀察帶”邊緣,但死亡和疾病的痕跡已然滲透過來。
幾個窩棚門口,胡亂撒著大攤刺目的白色石灰粉,那是“消毒”的標誌。
其中一個窩棚被燒毀了小半,焦黑的木梁和扭曲的鐵皮耷拉著,餘燼未熄,冒著縷縷不祥的青煙。
幾個麵無人色的老人和孩子蜷縮在窩棚口,
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這些“外麵”來的人,目光裡沒有祈求,
隻有深不見底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任何身著製服或體麵衣物者的恐懼。
“這裡……發生過衝突?”
冷秋月指著那燒毀的窩棚,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像是正常的采訪提問。
陪同的衛生官員皺了皺眉,含糊道:
“一些不配合檢疫、試圖縱火製造混亂的暴民所為。已經被巡捕驅散了。” 他顯然不願多談。
林一的目光,卻緊緊鎖定了不遠處一個用破草席半掩著的、靠近水溝的角落。
草席下,露出一隻青黑色的、赤裸的、瘦骨嶙峋的腳。
腳趾蜷曲,指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紺色。周圍蒼蠅嗡嗡盤旋。
“那裡……” 林一壓低聲音,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官員。
官員臉色一沉,快步走過去,用腳將草席徹底蓋嚴實,然後轉身,語氣嚴厲:
“不該看的不要看!那是等待處理的病死暴斃者!
你們是來采訪防疫工作的,不是來看死人的!注意你們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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