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們離去之後，荀彧望著身後那座泛著血光、猙獰可怖的冰封京觀，眉頭緊鎖。
他向張梁一拱手，勸道：“三郎，築京觀以懾敵膽，古已有之。然殺俘不祥，非仁者所為……唯恐過猶不及，反激起高句麗上下死戰之心，於日後招撫、治理不利。”
帳中幾位謀士微微點頭，顯然也有同感。
殺伐過重，有傷天和，容易埋下更深的仇恨，遺禍未來。
張梁聞言，並沒有立即開口反駁。
你們若是知道程昱同誌的計策，知道牽招車輪放平、軍事法庭的提議，就斷然不會說我殺伐過重。
還是得趕緊把賈文和也找過來，讓他與程昱組成黃金搭檔才行。
眼前的這群謀士，習慣了以漢人的思維去揣摩四夷，去治理外族，日後隻怕要吃大虧。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身邊的兩人--前軍軍司馬趙雷，與右軍軍司馬趙雲。
張梁抬手指向趙家兄弟，聲音不高，卻吸引了身邊所有人的注意力：
“諸位可知，子敬與子龍之父，故帶方縣長趙威遠公，是如何殉國的？”
趙雷雙拳猛然握緊，骨節發白；趙雲抿緊嘴唇，臉上如覆嚴霜。
張梁的目光掃過荀彧等人，語帶緬懷地說道：
“十年前，高句麗襲邊。威遠公率帶方軍民據城死守，城破後力戰殉國。這，是我大漢忠烈。”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森寒：
“破城之後，高句麗人做了什麼？他們將帶方縣--全城屠儘。”
“不分老幼婦孺，刀鋒過處，屍積塞巷。帶方縣城，在數日之間，化為幽冥鬼域。僥幸逃入山林苟活者，十不存一。”
“城中數千戶百姓，數萬生靈，如今何在？我帶方故地，曆經十年生聚，人口至今…不足當年五成！天陰雨濕時，依稀還能聽見夜半鬼哭！”
張梁反手指向身後那座猙獰的京觀，眼中沒有半分暖意：
“今日這俘虜，都是高句麗自己人所殺；這京觀，也不過是灌奴部一寨之兵！
文若兄，你擔心日後招撫不利，可知我想起遼東累累白骨、夜夜悲風……”
他凝視著荀彧，一字一頓：“隻恨不能效武安君，儘坑胡虜，永絕後患！”
趙雷此時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公子！趙雷別無所求，隻願有生之年，能以此身，為帶方父老討還血債！今日築觀，隻恨其不夠高，不夠大，不能讓高句麗人膽裂魂飛！”
趙雲沒有過多言語，但握著槍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卻在微微顫抖，已經是虎目含淚。
荀彧麵色發白，沉默著低下了頭。
他精通經義，明於治道，卻不曾親曆過邊塞之殤，不知遼東百姓被屠戮的切膚之痛。
帳中其他文士，聞言也神色肅然。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在這等血仇麵前，說什麼大義都顯得空洞蒼白。
“放心！”張梁扶起趙雷，將兄弟二人拉到一起，“此去定要以胡酋頭顱，祭奠伯父在天之靈；必用高伯固滿門，告慰遼東枉死軍民！”
他環視眾人：“在我眼中，隻有我大漢子民才是人，至於那些畏威而不懷德、反複無常的夷狄，與禽獸無異！”
荀攸出言道：“公子，攸以為，夷狄人麵而獸心，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除惡務儘，自是正理，但也無需事必躬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高句麗與扶餘、沃沮二部，乃是世仇。不如趨虎吞狼，讓彼等自相殘殺。”
“公達言之有理！”審配撚著胡須附和，“夷狄者，欺之而不為不信，殺之而不為不仁。以蠻夷攻蠻夷，既可保全我漢民，又可削弱夷狄勢力，正是我中國之形。”
“諸位，衍略有不同之見。”荀衍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以為，當以文化分漢夷，而非以血緣種族區分。若是夷狄習漢字，說漢語，遵守王化，著我漢家衣冠，應當也算是我漢人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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