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極少數個體,偶爾會表現出極其短暫、轉瞬即逝的“平靜”瞬間。在這些瞬間,監測設備能捕捉到一些非敵意的、甚至帶有探究意味的意識波動。有一次,一個個體甚至對外界播放的一段關於地球自然風光的影像,產生了長達數分鐘的、微弱的“關注”反應。
這些細微的跡象,不足以稱之為溝通,更談不上和解,但它們像黑暗中偶爾閃過的螢火,證明了“淨化協議”並非徒勞,證明了這些悲劇存在的內心深處,或許仍殘留著一絲對“正常”的渴望。委員會內部,關於是否應該投入更多資源進行這項看似希望渺茫的研究,爭論從未停止。但江華頂住了壓力,堅持認為,這是人類文明對自身理念的實踐,是對沈哲明犧牲意義的延伸,無論結果如何,這個過程本身,就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合上年度報告,江華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這十年,她就像一名技藝高超卻又時刻如履薄冰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修複著一件珍貴無比卻又布滿裂痕的瓷器。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億萬人的福祉和文明的走向。她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一個文明得以延續的機會。但個人的代價,唯有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品嘗。
她站起身,走到觀測窗前。“泰山”平台下方,地球依舊在緩緩旋轉,雲層舒卷,蔚藍的海洋與褐色的大陸輪廓分明。但在近地軌道上,可以看到更多繁忙的太空港、建造中的空間站骨架、以及如同螢火蟲般穿梭往來的小型飛船。戰爭的傷疤正在被新的繁榮覆蓋,隻是這繁榮之下,是無數逝去的生命和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通訊器響起,是伊萬諾夫博士。他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辦公室中,這位老科學家鬢角已然全白,但眼神中的睿智與熱情並未減退,隻是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溫和。
“江華,最新的深空探測器‘遠見號’傳回了數據,已經確認了‘織網者’網絡指示的那個區域——沈博士意識最終融入的星域——的空間坐標異常穩定,非常適合建立長期科研觀測站。”伊萬諾夫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也帶著一絲了然,“我想,是時候了。”
江華轉過身,看著老友,眼中情緒複雜。她知道伊萬諾夫指的是什麼。這是她早已做出的決定,也是她對沈哲明,對自己內心的一個承諾。
“是啊,博士,是時候了。”她輕輕點頭,目光再次投向深空,仿佛能穿透無儘的距離,看到那片特定的星光,“聯盟已經步入正軌,新一代已經成長起來。我這個舊時代的‘戰爭指揮官’,是時候把舞台完全交給他們了。”
她的任期即將結束,而她早已決定不再連任。她向聯盟理事會推薦的繼任者,是“深空探索學院”的第一任院長,一位兼具戰略眼光、科學素養和人道主義精神的年輕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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