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們陳家渡供奉了幾十年的“河神”?這就是爹娘和鄉親們磕頭跪拜、祈求風調雨順的神隻?這分明是一頭嗜血的石獸!
“吉時已到——”一個穿著油膩膩袍子、神婆模樣的乾癟老頭拖長了調子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貓爪刮過鐵皮,“請新娘——入神龕——侍奉河神老爺嘍——”
那聲刺耳的“入神龕”如同喪鐘敲響!幾個膀大腰圓的鎮丁立刻像餓虎撲食般圍了上來,冰冷的手鐵鉗般抓住了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量不容反抗,拖拽著我就往那尊猙獰的石獸走去。岸上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低沉的騷動,像風吹過枯草,旋即又被更大的死寂吞沒。王有財依舊慢悠悠地呷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王金寶蠟黃的臉上,病態的潮紅更深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的貪婪和期待幾乎要溢出來,死死黏在我身上。
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了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蛇一樣往上爬。我被粗暴地推搡著,離那尊張開漆黑巨口的石像越來越近。石壁上那些深褐發黑的汙跡在渾濁的水光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成一張張無聲哭嚎的臉。恐懼像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頭頂,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
就在這瀕死的窒息邊緣,一道刻意壓低了、卻帶著難以掩飾興奮的沙啞嗓音,借著水聲和人群的模糊低語,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爹,這丫頭看著比前幾個都結實,血肯定旺!大師說的藥引子,這回準能成!我的病…我的病有救了!”是王金寶!他離水邊很近,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緊接著,是王有財那刻意放輕、卻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的聲音:“小聲點!沉了河,撈上來,心尖肉趁熱取才有效驗……放心,這河神,吃得滿意著呢。”
轟隆!
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道慘白的閃電!所有的碎片瞬間拚湊起來——童謠裡新娘的“笑”,石像上乾涸發黑的血跡,王家少爺久治不愈的“怪病”,鎮長對祭祀異乎尋常的“虔誠”……原來如此!什麼河神娶親?什麼保佑風調雨順?全是謊言!是遮羞布!是這對豺狼父子為了活命,為了用我們這些窮苦女孩的血肉做那邪門的藥引子,精心編織的彌天大謊!沉河,隻是為了更方便地殺人取肉,毀屍滅跡!那猙獰的石獸,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屠宰場!
滔天的恨意,比這刺骨的河水更冰冷,比這翻騰的濁浪更洶湧,瞬間衝垮了所有的恐懼!爹塞給我的那點冰涼,此刻在我緊握的拳頭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滾燙地灼燒著我的掌心!這簪子,不是為了讓我在黃泉路上體麵,是為了讓我在沉入地獄之前,把地獄捅個窟窿!
第三章簪破眼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條毒蛇,爭先恐後地纏上我的身體,順著褲管、衣襟瘋狂地向上蔓延。那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血液,卻奇異地點燃了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名為“恨”的毒火!
“下去吧你!”身後傳來鎮定粗暴的喝罵和一聲獰笑。一股巨大的力量猛推在我的背上,身體徹底失去平衡,像一捆毫無價值的稻草,被狠狠地、精準地搡向那石像張開的漆黑巨口——那個所謂的“神龕”。
“噗通!”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猛地灌進我的口鼻,窒息感瞬間扼住了喉嚨。眼前是翻滾的、令人絕望的黃濁。身體撞在冰冷堅硬、布滿粘滑苔蘚的石像內壁上,骨頭劇痛。這“神龕”內部狹窄、幽閉,像一個豎立的石棺材,將我牢牢禁錮其中。外麵喧囂的鑼鼓、人群模糊的嘈雜,瞬間被水流的嗚咽和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咚!咚!”聲取代——那是鎮丁在用巨大的木槌,凶狠地敲打著一塊沉重的、預先準備好的厚石板,要將這石像腹部唯一的開口死死封住!
每一記沉重的敲擊,都像直接砸在我的心臟上。棺材!這就是我的棺材!絕望像冰冷的水草,纏繞上來。不!不能就這麼死!絕不能像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姑娘一樣,變成這對豺狼父子碗裡的一捧肉、一帖藥!
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仇恨,在冰冷的河水中猛烈地炸開!我猛地蹬住滑膩的石壁,借著那一點反衝力,將頭奮力向上頂去。渾濁的水流中,頭頂上方是那塊正被一點點封死的石板縫隙,透進一絲微弱、搖曳的慘淡天光。而在那縫隙之外,石像那張猙獰扭曲、獠牙外翻的麵孔,正隔著動蕩的水波,模糊地對著我,那雙空洞的石眼窩,仿佛正嘲弄地俯視著即將被活埋的祭品。
就是現在!
被冰冷河水浸泡得幾乎麻木的右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直死死攥在掌心、幾乎要嵌入骨頭裡的那根舊銀簪子,此刻就是我唯一的武器,承載著爹娘絕望的愛和我滔天的恨!我用儘全身的力氣,借著蹬踏石壁的反衝,手臂像一張拉滿的硬弓,猛地向上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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