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看著他的眼睛，知道這位皇子心裡有事。不是那種說出來就能解決的急事，是那種壓在心底、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卻依然沒有答案的事。
他沒有急著問，隻是提起水壺，又燒了一壺熱水。水在壺裡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蒸汽嫋嫋升起，在燈籠的光暈裡慢慢散開。
“殿下，”林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裡，沒有喝，“您心裡有事？”
李弘燁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盞燈籠，沉默了一會兒。
“邊關傳來消息，”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蕭家軍內部有些不穩。”
林軒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穩？”
“分成了兩派。”李弘燁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一派主和，主張拿阿史那烈的家人做籌碼，逼他談判，要求他放棄抵抗，立刻投降。一派主戰，認為阿史那烈是狼，隻有打服他，他才會乖乖低頭。”
他頓了頓，看向林軒。
“林先生，你怎麼看？”
林軒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瞞殿下，我就是個大夫。治病救人，我在行；行軍打仗，我是一竅不通。您問我這個問題，不啻於對牛彈琴啊。”
李弘燁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不是敷衍，是真被逗笑了。
“這可不像你啊，林先生。”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真誠，“你在我心裡，那可是無所不能、無所不會的。元戎弩、炸藥、滑輪組、剖腹產、心肺複蘇……哪一樣不是從你手裡出來的？你跟我說你不會打仗？”
林軒被他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提起水壺把李弘燁的杯子添滿。
“殿下，”他端起茶杯，斟酌了一下，“您心裡其實已經有主意了，對吧？您問我，不過是想聽聽我說的是不是和您想的一樣。”
李弘燁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等林軒說下去。
林軒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盞燈籠。燈籠裡的燭火在風中輕輕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
“殿下，我雖然不懂打仗，但我讀過幾本閒書。”他緩緩開口，“書上有句話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李弘燁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插話。
“阿史那烈這個人，”林軒繼續說，“我見過。他雖然凶殘，但不傻。他能在草原上統一那麼多部落，靠的不隻是武力，還有腦子。這樣的人，你拿他家人威脅他，他反而會覺得你在侮辱他。他不但不會投降，還會更加瘋狂地報複。”
他頓了頓，給自己倒了杯茶。
“反過來，你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反而會坐下來跟你談。草原上的人，敬的是強者，不是善人。”
李弘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軒臉上。
“所以林先生的意思是——主戰？”
林軒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主戰。我是說，不能隻靠打，也不能隻靠談。打，是為了讓他坐下來談；談，是為了讓打有個結果。光打不談，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光談不打，他以為你怕他。”
他抬起頭，看著李弘燁的眼睛。
“殿下，您心裡想的，是不是也是這樣？”
李弘燁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李弘燁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方才說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說的真的好極了。”
林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的學問，自然比我深。我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李弘燁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看著頭頂那盞燈籠。
“林先生，你有所不知。”他的聲音平靜，可林軒能聽出裡麵的分量，“邊關那邊，主和的是太子的人。”
林軒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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