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的彌敦道上，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車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江盛雄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那張經曆了無數風浪也未曾變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他沒有點雪茄，隻是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
那股在雷洛辦公室裡感受到的，源自女兒的、足以顛覆一切的恐怖力量，此刻依然像無形的巨浪，一遍遍衝刷著他的心防。
“小朵……”
許久，江盛雄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嗯？”江小朵側過頭，臉上還帶著那份雲淡風輕的笑意，仿佛剛剛隻是去喝了一杯普通的下午茶。
“你……你同他講的那些話……”江盛雄組織著語言，卻發現自己的詞彙庫在此刻是如此貧乏，“什麼‘整頓吏治’，什麼‘獨立部門’……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江湖仇殺，商業算計，他都能理解。但這已經超出了範疇，這是港府最高層的政治風暴，是倫敦的意誌，是連雷洛這種級別的人都隻能被動承受的天災。
而自己的女兒，卻像一個天氣預報員，輕描淡寫地預告了這場颶風的到來。
江小朵眨了眨眼，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老豆，你忘記我們現在的合作夥伴是誰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輕輕拍了拍，“大東電報局的詹姆斯?陳。他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他的家族和英國人、和港府高層的關係千絲萬縷。他告訴我，新上任的港督麥理浩，是個出了名的‘鐵腕’人物，在殖民地部的時候就以作風強硬著稱。”
她頓了頓，用一種分析師的口吻繼續說道：“香江這幾年經濟起飛，但地下秩序也亂到了極點，貪腐問題更是爛到了根子裡。倫敦那邊早就想動手了，隻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和時機。現在麥理浩來了，他要做出政績，要向倫敦證明自己的能力，拿什麼開刀最快、最能震動人心？自然就是‘反貪’。”
江盛雄靜靜地聽著，眉頭緊鎖。女兒的這番分析，聽起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每一個環節都扣得上。
“至於那個‘獨立部門’，”江小朵語氣輕鬆地補充道，“這就更好理解了。想反貪，靠現在的警隊？那就是讓左手查右手，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麼？所以，成立一個獨立於警隊之外，直接向港督本人負責的機構，是唯一的選擇。這不是什麼秘密情報，老豆，這是政治上的必然邏輯。”
江盛雄沉默了。
必然邏輯？
他混了半輩子江湖，信的是拳頭，是兄弟，是銀錢。他從未想過，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邏輯”，竟然能成為一把比槍還鋒利的武器，直接捅進了雷洛的心窩。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衝垮他三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江湖堤壩。
“我……我明白了。”江盛雄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扛上了更沉重的東西。他靠回椅背，眼神複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舊的規矩，正在被一種他看不懂的新規矩，無情地碾碎。
……
與此同時，港島，尖沙咀。
雷洛的私人辦公室裡，名貴的龍井茶已經徹底涼透。
他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宛如星河的城市夜景。這片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卻充滿了陌生的危險。
江小朵父女離開後，他獨自坐了足足半個小時。
臉上的驚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作為能在黑白兩道之間翻雲覆雨幾十年的梟雄，雷洛的生存本能遠超常人。震驚過後，他立刻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江小朵說的是真是假？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加密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動用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麵傳來一個純正的倫敦腔英語，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洛，希望你有足夠重要的事。”
“菲利普先生，晚上好。”雷洛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隻是想問問，倫敦最近的天氣怎麼樣？是不是有新的風要吹過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洛，你的嗅覺還是一如既往的靈敏。”菲利普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新掃帚’已經到了，他想把屋子從裡到外打掃一遍。很多人不喜歡他，但沒人能阻止他。我隻能告訴你，離那些積了太多灰塵的角落遠一點，非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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