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識
鄧傳嗣認識安伯達，在五年前。
五年前，他鎮守石城時，安伯達的買賣還沒有現在這樣大，不過是將於闐中轉的貨物賣到西州、石城等地，賺取差價。
那時，他們本是官商殊途，卻因為都喜歡在石城的相撲社相撲：起源於中國，在秦漢時期被稱作角抵或角力，是摔跤的一種形式。裡玩上幾手而成為了對手，你來我往，便成為了朋友，常常相約練上幾手，直到鄧傳嗣調任沙州西界遊奕將，離開石城。
此後幾年，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麵，但鄧傳嗣常常會聽說他的消息，知道他已經成了大商，在捕喝今布哈拉，即安國，《大唐西域記》記為“捕喝城”。、颯秣建今撒馬爾罕，即康國，唐代記錄見颯秣建（《大唐西域記》），也可見薩末鞬（杜環《經行記》）。、西州、庭州，乃至沙州、瓜州、甘州都有貿易。據說，最近遠在靈州和汴梁的生意，也做得有聲有色。
他認識蘇勒亞？
鄧傳嗣按下疑問，挪開了視線，默默回溯“軍資綱案”。
史小郎死後，勾當商棧事務的，是一個名喚呂胡光的貨掌事。前日，新任商主摩尼就職，正是此刻站在院中央，迎來送往的老者，右臂在劫掠中被打斷了，還吊著夾板。
摩尼對麵，站著金光明寺主弘淨。這位德高望重的法師，因四處收集經書充實藏經閣而聞名河西佛門。但對鄧傳嗣來說，弘淨最重要的身份，是他的蒙師。少時，他隨父親生活在瓜州懸泉鎮，曾在廣化寺師從弘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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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弘淨還是廣化寺主。
這一晃，他的生父鄧典即世，已有二十一年了，弘淨也成了一個佝僂的老者。
想及此，他又往人潮深處藏了藏。
這兩日，反複翻閱了所有案卷，關於“強盜”，他有兩個初步判斷：
一是訓練有素。否則，如何解釋一綱重兵護衛的軍資，一夜間被剽掠殆儘？
二是必有內應。清點時發現，死的、活的加在一起，依然還少兩人。據幸存的行官使府受到派遣出行的基層官員，這裡特指協助行綱運輸軍資的官員，可以理解為二把手。證言，為過白龍堆白龍堆是位於新疆羅布泊東北部的雅丹地貌群，為羅布泊三大雅丹群之一。，商隊曾雇傭當地向導，一個叫阿大、一個叫阿二，一聽便知是假名字，這二人，或為內應。
卷子記錄：節度押衙知敦煌鄉務相當於敦煌縣令，歸義軍晚期多用押衙作為階官擔任職事，如“知敦煌鄉務”。張實，曾就“作人”詢問摩尼，對方隻道此乃管事所雇，並不知情。但管事已死，張實查無可查，隻好權且記錄在案。
自入遊奕，鄧傳嗣日日在沙州西界巡邏，對出陽關到石城、屯城一帶的各族商、民，甚至盜匪都十分熟悉，那一帶雖盜賊橫行，卻沒有成氣候的，頂多能提供阿大和阿二這樣的內應，未必就敢劫掠沙州軍資。
他曾懷疑，關內的南山賊或許可以繞過陽關，從金鞍山又稱“金山”，敦煌西南境，即今甘、青、新三界交界處的阿爾金山。直達南道，如果是他們劫掠黃金，反而合理。隻是，南山如何繞開陽關，他無從驗證，入南山的道路實在錯綜複雜。在紫亭鎮歸義軍南部邊疆重鎮做將頭時，他曾多次隨軍圍剿，都因迷失道路，铩羽而歸。
想到南山，他又想起了蘇勒亞，那個像沙漠狐一樣狡猾的女人。
如果南山賊有嫌疑，該如何解釋蘇勒亞和南山的關係？該如何理解她的立場？
一直以來，那都是一個謎一般的女人，但他很確信，她不但與南山交往，在沙州人脈也不淺。
第一次和蘇勒亞狹路相逢，其實更早。
大約三年多前，他還在紫亭鎮做將頭。那時候，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抵禦時不時下山掠奪的南山賊。
一次，他率隊追擊一隊南山賊，追到最後，才知道，那隊賊竟是史家商棧的護衛。
沙州商隊勾結南山賊？
他很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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