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殺機
天沒亮，阿邁已在院中洗起了羊腿，想讓阿婆一睜開眼，便能聞到羊肉的香氣。
跟莫賀咄忙活了大半個月，連半個銅錢都沒見到，他幾次上門要錢，都沒堵到人。
莫賀咄，仿佛人間蒸發了。
還好，跑得了莫賀咄，跑不了康大，前日，他跑去康大店裡尋莫賀咄，不但得了一吊錢，還在店裡找了份活計。
有了保障，他心情大好，昨日特地買了一隻羊腿，煮給阿婆吃。
他正哼歌，搓那柔滑的羊皮，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隔著一段矮矮的柳條柵欄。
“大清早，弄肉呢？”那人眉上橫著一道疤，笑得親切又猙獰。
“押衙！”阿邁一驚，霍然起身，沾滿水和油的手，局促地攥緊了衣角。
眼前的土房，搖搖欲墜，一圈土圍牆千瘡百孔，倒了、破了的地方，用潦草紮起的柳條柵欄暫代，院內所有，一目了然，當中，布滿裂紋的木門虛掩著，顯得可有可無。
但鄧傳嗣還是繞到門前， 待阿邁開門，一腳踏入院中，頓感一陣詭異之氣。
“家裡……就你和阿婆？”他用餘光打量緊閉的屋門。
阿邁額角滲出一層薄汗，點點頭，垂目盯著地麵。
鄧傳嗣跟阿邁很熟。
這個與瞎眼祖母相依為命的達怛達怛常被視作蒙古高原遊牧部落的統稱，唐末五代時期，達怛人向西遷徙到了河西走廊北部的額濟納旗地區，部分會活動於沙州周邊，在河西也被叫做達家（文獻記錄：“廿四日，達家小娘子發色酒伍升”、“十二日，千渠送達家娘子酒一甕”，記錄了達怛在敦煌地區從事的外交和商貿活動），敦煌地區一直有達怛的常住居民。還有其他記錄包括“達怛鋼鋜、雜箭三十四隻”，還有沙州百姓在達怛界賣牛的記載，都是雙方貿遷貨物和開展互市的記錄。少年，自小在龍王水附近小偷小摸，有時候會跑到文侯障有研究顯示：西出陽關之後，行經白龍堆道，經過文候障，往西到達樓蘭附近的伊循，大概需要三十天時間。本文寫作文侯障，全作戲說。和七屯城七屯城、屯城和伊循城，在不同資料中看到的多有不同，本文暫且將其分為三個地方，大致都在出陽關到石城一帶，路過菖蒲海（即羅布泊）。偷東西，被官人抓了放、放了抓，卻始終屢教不改。可他犯的那些事，又實在不算多麼嚴重，最終也隻能交回部落，由長老教訓。
鄧傳嗣與他相熟，源自一個“胡賊盜官馬”的舊案。
當時，住在文侯障的遊奕郎鄧傳嗣與同火上吐下瀉，眼睜睜看後院的健馬被一群蒙麵賊騎走。事後，順藤摸瓜，不但找回了馬匹，還抓住了賊頭，當然，也逮住了下藥的小賊。
那小賊，便是阿邁。小賊阿邁不肯坐牢，連哭帶喊，說阿達和阿母爸爸和媽媽，達怛，即韃靼人，室韋蒙古統稱，或說蒙古語，但唐末河西地區族群雜居，達怛與漢族、羌人等族群長期接觸，稱謂可能受周邊文化滲透。都死了，他不能死，死了就沒人照顧阿婆了。
這句話，觸動了鄧傳嗣。最終，他將阿邁交給了長老。
在石城、屯城一帶，因戰亂與盜匪而流離失所的胡人很多，無依無傍的孩兒淪為賊寇私娼，屢見不鮮。阿邁的父母，就死在屯城與西州回鶻的邊界衝突中。
身為軍伍中人，鄧傳嗣本該見慣生死，但每每麵對那些因征戰而家破人亡、食不果腹的百姓，都會生出迷惘：他們這些手中有刀的人，到底是對，還是錯了？
他環視院內，依然破敗，又瞧了眼木盆裡的羊腿，忽的心念一動，問阿邁：“這陣子，掙錢了？”
阿邁咽了口吐沫，猶豫著，點了點頭。
“在哪乾活？”鄧傳嗣饒有興趣地瞧他。
阿邁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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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眉還要追問，卻聽得土牆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阿邁！阿邁！”
阿邁聞此，如驚弓之鳥，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一人身著土灰色袴褶，已踮了腳，跨過柳條矮柵，跳進了院中，瞧見鄧傳嗣，似是吃了一驚。
來人，正是康大店裡的廝役龍海潤本書中姓“龍”的人一般都是“龍家人”，龍家人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焉耆人東遷。本書曆史階段，龍家人基本融入了各州，有南山腳下的歸屬於歸義軍的龍家部落，也有盤踞肅州與其他民族融合的“肅州家”。。
“押衙……鄧押衙……”
“怎麼，大白天，我也不是鬼，你怕什麼？”鄧傳嗣微笑，瞧了眼剛剛升起的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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