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如雨
龍王水被遠遠甩在身後,蘇勒亞驅策神采奕奕的健馬,重新回到驛道上,馬背上多了一個塞滿了肉脯和胡餅的粗布褡褳,腰間的水囊沉甸甸,灌滿了上好的蒲萄酒。
天氣晴朗,烈風稍歇,她早早出發,是為了穿越險惡的白龍堆。大道上,她沒有按照康大給她指的路往西走,而是撥轉馬頭,麵東奔去。
到達興胡泊興胡泊是唐代敦煌地區的一個湖泊,為當時往來的胡商提供了重要的用水和休息場所。,已經是近半月後。
出發時被康大調養得趾高氣昂的黑馬,也垂下了頭,疲態儘顯。蘇勒亞風塵仆仆,在一家漢人湯餅湯餅為中國古代麵食總稱"餅"中經水煮製品的統稱,涵蓋麵條、麵片等形態。店外的涼棚下坐定,摸出幾個銅錢,打發廝役喂馬,並要他去旅店喚阿夫申來,自己則要了碗索餅索餅是中國古代對麵條類麵食的特稱,最早可追溯至東漢《釋名·釋飲食》記載。,先吃了起來。
一陣風,卷起路邊黃沙,撲向涼棚下沸反盈天的食客,蘇勒亞用手護住碗口,卻被風沙迷了眼,待要去揉,卻聽得“咣當”、“嘩啦”、“撲通”,一連串響動,激起了陣陣男女罵聲。
她睜眼一看,麵前隻剩了斷裂的木桌,那吃了半碗的索餅,已經碎了一地。
一個壯實的男人,背對她,艱難地從地上爬起,右手舉刀,左手抱個嗷嗷啼哭的嬰孩,後背上沾滿了餅湯。男人對麵,是四個手持短刀的胡人,各個麵容猙獰,正在向他圍攏。
蘇勒亞一向見不得欺軟怕硬,這男人帶個孩子,在她眼裡算半個“弱者”。
況且,這群狗殺賊,打翻了她最愛吃的湯餅!
這不能忍!
她“噌棱”拔劍,躍到男人身前,大喝:“大白天,想乾什麼!興胡泊沒王法了嗎!”
胡人見是個娘子,麵麵相覷,很快不約而同邪笑起來,並不放在心上。
蘇勒亞瞧著四張猥瑣麵孔,怒從心頭起,一個健步衝了上去,不遠處,剛剛趕到的阿夫申見主人打架,立刻抽刀趕上前,“唰”一刀,便削去了一個胡人尖尖的帽頂。
蘇勒亞見阿夫申來了,更覺振奮,索性拉開陣勢,好好舒展了一番筋骨。幾人戰鬥漸酣,抱孩子的男人卻愣在原地,瞪著蘇勒亞手中銀光照人的長劍,傻了眼。
身後,店主奮力扒開人群,見滿地狼藉,頓時捶胸哭嚎:“哎喲,別打了,我的店啊!興胡泊沒了王法了!”
圍觀的人,見雙方打得精彩,忽然忘了害怕,紛紛圍攏上前,看起熱鬨來。
直到一人大喊。
“裡正來了!”
裡正趕到,那打架的、圍觀的,才想起來,興胡泊雖在關外,卻不是法外之地,鎮守在陽關的軍伍,東西巡防的遊奕,那都不是吃素的,這才悻悻然向兩邊散開,為裡正讓出了一條路。
那四個胡人思忖片刻,眼看事情鬨大,隻好收了刀,一個呼哨,趲馬而去,隻留下蘇勒亞和阿夫申站在砸爛的桌椅板凳間,一臉尷尬。
最後,隻能由蘇勒亞收拾殘局,她老實地交了雙份錢,一份賠給店主,一份賄賂裡正,皆大歡喜。
屋內昏暗,裡正正襟危坐,蘇勒亞恭敬地立在對麵。
“妾是商隊護衛,這出門要是不提把劍,主人如何放心呢?你說是不是。”她將兩塊玉片,小心地放在裡正麵前攤開的過所唐代行人度過關津時的憑證。之上,一臉微笑。
裡正的手指,原本停在一行名字,此刻,才抬了頭,視線挪到她臉上,神色複雜,將信將疑中,又帶著點滿意。
窗外,一隻鳥飛過,撲拉撲拉響。
蘇勒亞回到湯餅店時,阿夫申已處理好了一切,店主願意原諒他們,畢竟他們實在給得太多。
她這才注意到,抱孩子的男人受傷不輕。
涼棚角落,阿夫申正在給他上藥,敞開的衣襟,露出了緊實飽滿的胸脯,一看就是賣力氣的人。阿夫申身後,站著個戴頭巾的女子,麥色麵頰微微泛紅,利落的五官、寬厚的雙肩,雙腳沾滿泥沙,顯然常年勞作,在她懷中,那嬰孩已經睡熟,哭紅的鼻尖微微翕動,惹人憐愛。
此刻,那男人也在看她,眉頭擰成疙瘩。
蘇勒亞愣住了……
她終於看清了男人的臉。
風侵雨蝕,消磨了他年少時的光彩,卻沒能改變那雙清澈的眼睛。
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一旁抱孩子的女人,隻覺口乾舌燥。
“你……?”她翕動嘴唇,艱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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