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
後半夜，篝火漸漸熄滅，夜風驟起，帶來陣陣涼意，人群漸漸散了。
蘇勒亞跟著渾天雲，踱步來到一個偏僻的山坡，清白月色將山穀草木一概染成了銀白，恰到好處藏起深穀裡的危險。
“說吧。”渾天雲望向山穀對麵，那邊怪石悚峙，草木蔓延，略顯猙獰。
看來，她整日心緒不寧，早就被渾天雲看在了眼裡。
她想說伊循城的事情，卻終究忍住。
“跑了的人，叫張政子……”
鄧傳嗣的話，不斷回蕩。
“我聽阿吳說，買了新披掛？”她謹慎措辭。
渾天雲看了她一眼，牽了牽嘴角，歎出一口氣：“阿吳這麼做，沒錯。自從張文通遷常樂借鑒了敦煌文獻《常樂副使田員宗啟》，記載：瓜州之南山人若劫掠沙州，須經常樂鎮管界，常樂乃沙州東道要衝。縣令，我們的日子便越來越難了。他和紫亭鎮歸義軍南部邊疆重鎮。聯起手來，給馬軍配了新弓箭，殺傷力極大。這陣子，我們死了很多人。看如今局勢，這河西，怕是容不下南山了。”
“阿吳……要籌措錢？”
渾天雲凝視遠方，聲音沉重：“他要把南山道，賣給甘州回鶻。”
蘇勒亞一驚。
如果南山把路賣給回鶻，將嚴重威脅到沙瓜二州的安全。
“口口聲聲說是商道，可他也不想想，回鶻會把這條路當商道嗎？肯定不會。他們一旦進了山，我們就成了刀下俎，任人宰割。”
渾天雲慢慢走上前，在崖邊坐下，輕輕逮住一棵左右搖擺的小草：“我沒同意，他為這事，堵得慌。我知道，他所言非虛。南山沒有真金白銀武裝，一樣坐以待斃。可引狼驅虎，就是上策嗎？”
他的眼睛更加幽深，嘴角顫抖：“甘州回鶻、西州回鶻，那些回鶻人，就不會吃了我們嗎？阿吳太年輕，他大概是忘了，當年回鶻人攻破甘州城借鑒敦煌文獻中的《肅州防戍都狀》，前文提到過這段往事。，是怎麼做的？是將我們幾萬口退渾人，殺得就剩了幾十口。他……這是與虎謀皮。”
蘇勒亞也走上前，坐在渾天雲身邊，望著他憂心忡忡的臉。月色為他覆了一層冷霜，她忽然覺得，渾天雲老了。
“也許……阿吳並非真心與他們合作，不過是先解燃眉之急，再謀脫身之計。”
她說得小心翼翼。
渾天雲卻搖搖頭，沉重道：“他雖多智，卻也未必算得過甘州回鶻，他到底還是年輕，不知事。你可道，他引來的那個盧姓的，是什麼人嗎？”
“我在沙州見過那人，是一個梁國商隊的管事。”
“嗯，他怎麼不想想，為什麼，那姓盧的梁國人，要替甘州和南山牽線呢？他那是想利用我們對付歸義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蘇勒亞聽著，想起一樁坊間逸聞。
大約三年前，沙州使者張保山受使主派遣，與甘州使者前後腳，都去過汴梁，覲見那位新登基的中原天子。可那次出使後，沙州與汴梁的關係，非但沒有變得緊密，反而生出了嫌隙。
沙州傳說，汴梁天子並不承認歸義軍為河西正統，反認甘州回鶻也為正統，要二者並雄河西。這段劇情借鑒的是曆史上真實事件，學者研究發現，沙州和甘州都曾覲見後梁，但最終促成了沙州建國，有學者認為，後梁支持了甘州回鶻對沙州的入侵。
這件事，惹惱了一心收複甘州，立誌統一河西的歸義軍節度使張承奉。
或許，這才是張承奉決定建西漢金山國的原因，而非官方說辭，所謂：朱溫乃篡唐國賊，歸義軍絕不會將其視為天命，西漢金山國承繼大唐法統，諸如此類。
想及此，她說：“你是說，甘州回鶻今非昔比，身後有梁國撐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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