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
“石主賬還沒休息，真是勤勉啊！”呂胡光似是飲了酒，口齒不清。
“馬上就算完了，呂掌事……這是剛結束晚宴？”
“是啊，年紀大了，這酒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掌事老當益壯，我們幾個年輕人加起來，也比不了你的海量。”
“哈哈！”呂胡光得意一笑，忽道，“就你一個人？”
“是啊，怎麼？”
“老嘍，看來我還是喝多了，我剛才進來，分明看見內室亮著燈，咦，現在看，又沒了！”呂胡光話音未落，往內室走去。
蘇勒亞的心跳漏了一拍，汗毛倒豎，下意識屏住呼吸，向裡靠了靠。
“哎呦，呂掌事當心。”石明已經放下算盤，從櫃台裡躥了出來，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呂胡光，“哪有燈，就我一個人。”
一雙腳，出現在布簾下的縫隙，蘇勒亞下意識向後再縮了縮，背後冷汗叢生，心中已做了最壞打算。
如果被呂胡光看到，就說自己來算賬。
幸好，被石明一岔，呂胡光似是忘了目標，又慢悠悠往外走去，口中喃喃：“哎，看岔了？我是真的老啦！”
石明朗聲大笑：“還早呢，趕明咱們喝一場。”
“阿郎！”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呂胡光的親從，小葫蘆。
待小葫蘆扶著左搖右晃的呂胡光離開，蘇勒亞才從內室走出來，手中端著一盞熄滅的油燈。她走過去，將油燈放在櫃台上，輕聲對石明道：“謝謝。”
石明頭也沒抬，繼續勾檢賬目，隻微微一笑：“早點休息。”
回到屋內，驚魂甫定，蘇勒亞用冷水擦了身子，才漸漸平複下來。
宋仁。
她默念此名，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宋仁，沙州胡市裡的一個不入流的落魄牙人，曾經為史家商棧撮合過幾單不那麼令人愉快的買賣。他在沙州紮根多年，卻因人不伶俐，人脈匱乏，成了沙州不入流的牙人之一。
最近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卻是在伊循。
舉告馬豬子在伊循促成黃金交易的人，正是宋仁。這是蘇勒亞花了一貫錢，從一個相熟的伊循守捉郎口中打聽來的消息。
那日，她前往伊循守捉的本意，是賄賂主審，先釋放馬豬子，再引導主審去調查宋仁，以期揪出幕後主使。
試想，一個不入流的牙人，如何能得到如此機密的信息，又哪來的膽子舉告？
除非，他身後有人。
她計劃妥當，自信一擊必中，卻不想遇到了張實，一個油鹽不入的夯貨。
想起張實，她氣歸氣，倒也有幾分佩服，沙州若都是張實這樣的鐵麵官，小民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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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下，在交易裡看到“宋仁”的名字時，她幾乎可以肯定，找到宋仁，不僅能救馬豬子，還能找出軍資案的線索。
此刻，她終於有了些許困意。
一夜無風。
東方吐白，晨風刺骨，鄧傳嗣已經離了家，往沙州城去。胯下老驢昏昏欲睡，仿佛還沉浸在夢中。
“老驢啊老驢，你真是不容易！”鄧傳嗣摸摸驢腦袋，輕輕拍了拍它的屁股。
在家養了不到三天，他決定重返沙州。
慕容隆停靈在金光明寺，明日就要啟程往瓜州去。今日，是他祭奠摯友的唯一機會。
沿途儘是剛剛新灌了渠水的淤土田，田壟上儘是忙碌的身影。
他在心中默默祈求：希望今年是個好收成。
想起一月裡祭風伯，刮起沙暴，滿沙州都是流言蜚語，說什麼“金山出，沙州覆”，人心惶惶。
他聞此，心中不免憤恨，心道：如果真有業報，也該罰要建國的人，沙州人有什麼錯？
自從慕容隆離世，他似乎比從前心浮氣躁了太多。
算起來，定鼎之儀已經迫近，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想起昨晚女兒不肯睡覺，一直在他膝頭問東問西，想起老父佝僂的背脊，他心中更加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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