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
景昃雲緋，光影瞬逝。
須臾間，紫灰儘褪，夜幕低垂，淺夜籠罩了村莊的一切。
蘇勒亞身著鴉青勁裝，以黑布覆麵，隨身攜一把自於闐新購的短刀，如鬼魅般伏於高拔的楊樹椏杈間，屏息凝神，俯視著不遠處一個黑暗的小院子。
良久，窗前亮起一盞微弱的燈火，搖曳間，在窗紙上投下兩個人影，一大一小。
蘇勒亞心口一墜，緊張地攥緊了冰涼的刀柄。
昨日，龍光顏從安家班回來，帶給了她極重要的信息：康仙仙或許就藏在散樂班裡。
“你認識康仙仙？”她話沒說完，便覺自己這問題很蠢。
龍光顏在龍王水住了那麼久，怎麼可能不認識食肆裡的康仙仙？
世界真的有點小，有點荒唐。
她不待龍光顏回答，又問：“你怎麼確定，她在那裡？”
龍光顏憨厚一笑：“我吃過的古樓子裡，隻有康大店會放紫蒲桃乾，而且，是煙熏過的蒲桃。當然，我去過的地方不多。”
蘇勒亞怔一怔，眼眶微潮。
她去過的地方倒是很多，卻也隻吃過一種古樓子，裡麵有煙熏過的紫蒲桃乾。
昨日，龍光顏卻並未親見康仙仙，上菜者不過是張陌生麵孔，他那高懸的心，才得以跌回心口。
好懸，雖然他並不確信，康仙仙是否能認出自己，但在這龍潭虎穴的安家班裡，還是不要碰麵得好。
酒過三巡，他謹記蘇勒亞的囑托，執意在坊門關閉前告辭，絲毫不顧安師主再三挽留，雖然那挽留，多少有些虛情假意。
當日的一桌飯菜，可稱豐盛，但人人都胃口缺缺，似乎都在盼著酬酢結束，連吳老丈都變得謹言慎行，除了敬酒，什麼也沒說。
離開後，他按照約定，轉到後巷裡，在茶廝裡與阿夫申碰頭。
阿夫申不認識康仙仙，但他在散樂班周遭又蹲守了兩天，還是發現了疑點。
一個眼生的女子，在次日閉坊前，獨自往城外去了。他一路跟蹤，最終發現了一間小院，裡麵有小孩的聲音。他立刻返回稟報，蘇勒亞遣他重返胡市蹲守異常，自己則早早出了城，探查小院。
等待的時間裡，小院一直很安靜，偶爾傳出絲絲縷縷的笑聲，幾不可辨。
如果屋內人是康仙仙，如果阿意也在……蘇勒亞不敢想。
在石城時，她跟仙仙學炙肉，燒糊了灶台，後來跟仙仙學揉麵，聽她說要“揉至光滑”，煮好的湯餅才有嚼勁，又是糊了一鍋，惹得仙仙笑彎了腰。十三歲，她們一起偷偷喝酒，借著酒勁兒，她教了仙仙幾招自己剛學的“衝砂拳”，二人就地過招，一起倒在乾草堆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當她因想念家鄉而嗚咽時，仙仙便會拉她去瞧月亮，露出兩排白牙說：“石城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呀。”
午夜驚醒，她理解了安伯達，也理解了康大……石城城破了，這些人一夕間失去家園，親友殞命，心中當然有恨。
可是，她卻不可能縱容他們，因為如今，她的家，在沙州。
她不敢再想，輕輕一躍，落進了小院一角，利落蹲下，慢慢往那小屋挪動，漸漸地，聽見了一陣笑語。
“繡刀吧，我阿耶最喜歡刀啦。”
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意！
蘇勒亞心頭一熱。
“你這小娃，哪有往帕子上繡刀的，我可不會繡。”
一女子言畢，又笑了起來。
仙仙！
她心裡一沉，緩緩站起身，小心地抽出半截刀來。
五年未見，不知仙仙是否還記得衝砂拳？
木門破舊，縫如齒豁，露出一線光來。
蘇勒亞湊上前，隱約能瞧見屋內，見仙仙正坐在床沿繡花，一旁盤坐著阿意，小腦袋湊在燈前，認真瞧她繡花。
蘇勒亞眉頭輕顫，不覺間，已將刀送回了鞘中……
一燈若豆，鄧傳嗣倚著牆，癱在氈毯上。
燈下，飯菜早已涼透，他卻絲毫沒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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