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臉漢
夜半無風,鄧傳嗣猛地坐起身來,一身冷汗。
幽暗中,妻子的麵孔蕩蕩消散了,他伸手抹了把臉,聽得窗外傳來陣陣蟲鳴之聲,難耐心中激動,恨不得立刻趕回西衙辦案。
夢境裡,居然是妻子不斷在他耳邊呢喃:那姓盧的管事,才是關鍵啊。
挨到天蒙蒙亮,他立刻翻身下了炕,輕手輕腳地走到院中,卻發現鄧泰已經起來了,正在院中一角煮飯。
“阿耶?”他驚得瞪大了眼睛。
鄧泰嗬嗬一笑,低聲道:“你大半夜在那炕上滾來滾去,連鼾都不打,我就知道,你是一刻也閒不住了。走,吃點熱飯,早點返衙吧。”
鄧傳嗣眼圈一紅,點點頭,轉身從木盆裡撩了把冷水,撲了滿臉,將酸淚與熱汗一並洗去了。
灰朦朦的晨色裡,他蹲在院中埋頭吃完一碗加了菹菜的麥飯,又去炕頭上親了親睡得正香的阿意,便去後院牽出了他的老灰驢,趁著日頭升起前的陰涼,往城裡指沙州城趕去。
出了院門,他不敢認真去看父親,匆匆告別,騎上老灰驢便走,走得遠了,才敢回過頭,遙見晨霧繚繞的村口大樹下,老父的身影若隱若現,仿佛一直在望著他。
假寧官吏休假回家探親未滿,鄧傳嗣便回到西衙,毛成郎倒是一點都不驚訝,立刻將這幾日與同火蹲守的成果詳細對他說了一遍。
鄧傳嗣認真聽著,一隻手來回輕撫著茶盞的邊緣,緊皺的眉頭逐漸鬆開,最後一拍桌子,笑道:“咱們想到一塊了!”
原來,經過毛成郎的五人小隊盯梢,發現,近來鄭家商隊裡最活躍的角色,是那名叫盧小興的管事,不但多次低調拜訪了那查不得的西州商隊,還總往城外的一個園子跑。
城外東麵、傍著甘泉水今黨河的那片地,正是東園文獻記載,敦煌城周的城東園、城南園、城北園都分布園林。歸義軍常在城南園、東園招待外來使者及工匠,此外,東園也分布私人園林。所在,周遭的園子,非富即貴,盧小興去那裡做什麼呢?
鄧傳嗣隱隱不安:“哪個園子?”
“金穀園,叫金穀園也不合適,畢竟……”毛成郎砸吧著嘴,望著自己的上官。
鄧傳嗣雙瞳一縮。
金穀園就在平水園對麵,兩個園子都是曹長史的產業,聽說不住人,平日裡除了執掌日常的仆從,幾乎無人出入。
據說,那園子由曹長史於幾年前自一個粟特商手中購得,因不喜歡“金穀園”三字,將園子的門額摘了,卻又遲遲沒有掛新的上去,故人們提起那園子,便還是稱其為“金穀園”。聽說,想買那園子的人著實不少,卻都被曹長史拒絕了。
鄧傳嗣心裡冷笑,那石崇既不聖也不賢,下場悲慘卻是罪有應得,曹長史自然不會喜歡“金穀園”三個字,那粟特人顯然對漢人文化一知半解,附庸風雅卻反而鬨了笑話。金穀園是西晉富豪石崇於洛陽老城東北金穀洞修築的私人別墅,別稱梓澤。石崇遭誣陷被殺,家產充公致園林衰敗。這裡借用。
但無論如何,盧小興前往金穀園,都是值得玩味的事情。
“都頭,你猜我們在金穀園裡看到了誰?”毛成郎見他神色凝重,補充了一條重要信息,“令狐左車!米家邸店的管事,前文因為金器下獄。也稱令狐三郎。”
聽到“令狐左車”的名字,鄧傳嗣愕然回過神來,扭頭看向毛成郎:“這人,不是關在敦煌縣衙的牢裡?”
毛成郎兩眼更加明亮,笑道:“是啊,我看到他時也吃了一驚,但仔細想想,倒也不奇怪。都頭請想,那金器案實在不算重大,時間久了,人們便忘了,米潭清動動手段,把親信換出來也不難。”
鄧傳嗣自嘲一笑:“嗯,衙門裡登記的令狐左車,大約是病死了。”
“都頭神算,我專門跑了趟縣衙,那令狐確實登記為病死,據說是在牢裡發了寒症,暴死。”
鄧傳嗣眼中流露出欣賞的神色,頷首道:“你查得很細致!”
毛成郎羞澀一笑,旋即嚴肅道:“還有,都頭,那園子裡其實藏著百來個人呢,基本上都說漢話,模樣……普通,甚至不佩刀。但是,在後院裡,卻每夜都有披甲佩刀的武士把守。那後院裡,一共有三間房,都是房門緊閉,我猜,裡麵一定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聽到“披甲”二字,鄧傳嗣的目光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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