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山不見山
卯時，院中的大火終於漸漸熄滅了，東方，淡淡的金紅正在迅速凝結。
太陽，即將升起。
忙碌整夜的健兒們這才得令修整，相互攙扶著倒坐在地上，都怔怔地望向東方，臉上鍍著一層淡淡的暖金。
焦黑的廢墟，也鍍上了一層層淺淡的金色，默默佇立，廢墟間，唯有淡灰色的殘煙，隨微風顫動……
金穀園外，鄧傳嗣拖著受傷的腿，在毛成郎的攙扶下，目送著幾輛運送傷者的牛車，沿大路越行越遠。
眼前，是晨霧與塵土糾纏的迷茫，看不清去路；身後，是劫後餘生的殘垣斷壁，他不敢回頭。
他就那麼佇立在傾覆倒塌的大門前，煢煢孑立，眺望路的儘頭。
身旁的毛成郎，受傷的左臂被潦草包紮過，淡黃色的粗布上隱隱可見血痕。儘管鄧傳嗣一再命令他隨傷員返回沙州，卻終究還是沒能拗過他的堅持。
此時，他悄悄望著鄧傳嗣憔悴的側臉，看到他滿臉的皸裂、深陷的眼窩，實在不忍開口請他回園中治事。
這些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鐵打的沙州隼眼裡看到如此灰暗的神色。
鄧傳嗣其實很想殺了自己。
蘇勒亞奄奄一息，阿夫申失去了左臂，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他們昨晚便不會留在這園子裡……
如果他們沒留下，他就不會為了救他們而扔了刀，那麼，張實也不會為了救他，腹部挨上一刀，生死未卜。
混亂……越想越混亂……
他回溯一切，越想越細，卻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如此說，若從一開始，他便沒有和對手較勁呢？
與一個看不清的對手較量，值得嗎？
他的嘴唇越抖越厲害，忽然哀歎一聲，倒坐在地。
“都頭！”毛成郎慌忙上前扶他，卻被推開了。
眼淚一滴滴落在滿地黃土上，醒目而荒謬。
父親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哪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哦！”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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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揉了揉浮腫的雙眼，在毛成郎的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轉身往園子裡走去。
步履狼狽，但他必須收拾殘局。
園中，索順光已經率眾健兒清點完各處，並做好記錄：情況很糟糕。
連真名字都沒能訊問出來的長臉漢、濃眉漢，還有那比泥鰍還滑的令狐左車， 全部趁亂跑了。
幾百具甲胄燒得幾乎不辨，隻留下兩具，勉強可看。至於那些矛、弓箭等，則全部燒成了灰，隻留下了燒變形的金屬部分。
死去的黑衣人共十一個，有胡人也有漢人，還有些綠眼睛的，或許來自更西麵的地方。這些人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可以說明身份的殘留。
鄧傳嗣靜靜聽著，越聽越沉重。
偷襲金穀園，他並未上報，本想拿事實說話，可如今大半個園子都燒沒了，證據寥寥，前路真是吉凶未卜……
他的敵人到底是誰？卻依然模糊不清。
他咬牙走進側屋，挨個觀察那些死去的黑衣人。
都很年輕，身體強壯，雙手布滿老繭，顯然都是經過艱苦訓練的武士，但這些人基本沒有因披甲而磨礪的老繭，可見平日裡並不在軍伍中。
鄭娘子、米潭清……
兩個名字在他腦中反複交疊。
到底是誰！
我的敵人！是誰！
他心裡瘋狂呐喊，麵上卻是靜如平湖。
屋外，忽然傳來毛成郎的聲音：“都頭，曹郎君到了。”
鄧傳嗣雙目一凜，轉身間已經重新攫住了自己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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