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得蹬掉,勾起來,砸過去,不偏不倚砸中謝瓚的心口。
微微的疼,像有什麼情緒不知不覺頂出來。
砸鞋本對於宮妃而言,本是是極其失態的行止,但被沈鶯歌這樣一演繹,不僅不違和,反而顯出了一種罕見的女兒情態。
那個雨夜,她氣得赤腳走回宮裡,即將走至翊坤宮宮門,慍惱地盯著三丈之外的他:“快將鞋子還給本宮!”
……
思緒歸攏,謝瓚撚住掌心間的刺桐花。
它砸在他肩上的重量,跟那隻繡鞋砸在身上的重量,近乎一致。
並且,他竟因一首似曾相識的曲子,走了神。
這於他,是絕無僅有之事。
不止是曲子,就連左賢王作的那一首詩,也是他昔日所作。
諸多疑竇紛紛湧現,一切都是超出意料之外。
謝瓚麵沉似水,那刺桐花被隨手扔在地上。
“進去。”青蒼聽到主子冷得發寒的嗓音。
輪轂很快碾碎了零落的刺桐花。
一曲接近尾聲,箏弦之聲漸漸平定,鳥語、戰馬聲、金戈聲,陸續在沈鶯歌指尖收尾。
她抱箏靜靜待在畫屏背後,儀姿低調,但撫琴時那大氣磅礴的琴音、輕盈柔韌的指法,聽得讓在場眾人渾身顫栗,刻骨銘心,深陷在琴音之中難以抽身。
眾人不知底細,隻覺得謝少夫人撫琴技藝超凡脫俗,但落在葛嫣眼底,可就十分不是滋味了。
隻用一根弦,謝少夫人怎麼可能彈奏出曲?!
她用餘光狠狠剜了一眼侍婢甘棠,用眼神質問她是如何辦事。
甘棠也是一臉驚駭,她的確是按照囑令,將一張斷弦琴給了謝少夫人。
怎奈謝少夫人能夠力挽狂瀾!
左賢王眼底有驚豔亦有沉鬱,直至這一刻,他恍然意識到,謝少夫人很可能是那夜執檀板唱曲的倌人!
一個人的臉可以騙人,但她撫琴的指法、琴調、功底,都是騙不了人的!
謝瓚這隻老狐狸誆騙了他,倌人根本沒死,她分明還活著!
左賢王幾乎是想站起身去質問她,但礙於對藺知章的招安還沒實現,不得不先按兵不動。
藺知章眼底也有一絲匪夷所思。沈鶯歌獻給左賢王的那首詠竹詩,確乎比葛聞洲要好——不論從修辭還是立意。
從大局著想,隻要判定左賢王略遜一籌,就能解救整座國公府的人於倒懸之中。
但藺知章為人清正,斷不會睜眼說瞎話,從來是實話實說。
“藺公子,本王的詩較之小公爺的詩,孰優孰劣?”左賢王語氣隱隱有些不耐,這一場博弈不能再拖遝了,必須趕快收餌,達到目的。
眾人靜靜屏息以待。
藺知章沉默了好一會兒,凝聲道:“小公爺的詠竹詩更甚一籌——”
“慢著。”一記冷聲忽然阻斷藺知章的話。
坐在屏風裡的沈鶯歌觳觫一滯,這是她此刻最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千算萬算,惟獨沒算到謝瓚會在這節骨眼兒上,出現在令國公府。
這廝不該是在謝府裡養病嗎?!
她忍不住朝畫屏望去,看到投影在屏上的一道男人的黑色身影。
她與謝瓚,隻隔著一道屏風。
畫屏是半透明的,她能看到他隱隱約約的輪廓。
男人靜靜坐在輪椅上。
雪白色的紗布纏著他的眉眼,隻露出峻挺的鼻、削薄的唇,以及冷白雋永的側臉線條。一身寬袖玄袍,一隻修長勻亭的手覆在膝麵上,風停水靜,氣質溫和如玉。
她能想象到他掛在臉上的笑,笑意是那種經過修飾的假笑。
眾人一看到謝瓚,臉上有不同程度的忌憚和畏懼,一時之間噤若寒蟬,都僵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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