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許氏一時震驚,這盜驪是馮綏芸的父親馮老侯爺留下的名駒,本是蒙古向先帝進貢的良馬,當時的貢品中僅有兩匹成馬和一隻小馬駒,因馮老侯爺助先帝清繳貪臣有功,先帝特將那小馬駒賜予他。如今幾年過去,先前的小馬駒已然長大,生的通體墨黑,毛色光亮,一身肌肉結實緊致,著實是不可多遇的好馬。這般的無價之寶,許氏也實不忍心放手將它送與馮綏芸做嫁妝。
見許氏猶豫,馮綏芸半是譏諷地補充道:“反正這馬留在馮家也是無益,如今整個馮府已無人能將其馴服。”
許氏絞著手帕子有些犯難,馮綏芸說的也是事實。因為這盜驪是塞外之馬,如今長大野性複發,再加之其身強體壯,要三五個馬官合力才能拉住。若說駕馭,別說是自己那三個文弱的兒子,就是自己那常以狩獵為樂的夫君也無法穩坐馬上。隻是……這馬縱使無人能騎,就是空放在那裡也是家中一寶,於是勉強笑道:“姑娘既然知道這馬如今無人能馴服,帶走又有何用?姑娘自己無法駕馭不說,縱使是獻給攝政王,也恐一個不小心傷了王爺啊。”
馮綏芸心中也不全然有把握能夠馳騁在盜驪的馬背之上,隻是幼時父親帶自己練習騎射,騎得便是當年還是小馬駒的盜驪,聽聞良馬總是認主人的,烏騅、赤兔都能隨主人而死,倘若盜驪也是這般忠義,大約還能認得自己。想到此,她心中更為堅定,轉過手上把玩的素銀紅寶石簪子,把那尖端直對著自己姣好的麵龐,“嬸子以為攝政王可會喜歡我破碎的容顏?”
許氏見她如此,不由得被震住。攝政王瞧上的本就是馮綏芸這張臉,王爺方才下了聘禮,若是此時馮綏芸便就毀容,在攝政王眼裡豈不是馮家大大的不敬,於是趕忙笑道:“姑娘若是想要又有何難?我去和老爺說便是了。”說著便伸手想要拉下馮綏芸握著簪子的手,隻是馮綏芸臂若玄鐵,紋絲不動。
她神色未變,隻是一貫靈動的眸中墨色深沉,宛若望不儘的長夜,“這是我父親的遺物,本就該是我的,還望嬸子今日就讓人將馬牽到我院裡來。”
許氏見馮綏芸這凜然的姿態,實實一個將門虎女,著實被唬了一跳,隻得無奈應下。
子夜星寒,葉吟悲風,銀河浩渺在薄雲下時隱時現,一輪圓月當空暈染開皎潔的光暈。盜驪在院子裡低聲喘息,輕輕跺出不規則的馬蹄聲,屋內一眾下人都被馮綏芸打發回去休息了。
馮綏芸獨自對著鏡子,卸下滿頭珠翠,洗儘胭脂粉黛,將頭發向上束起,戴了父親留下的紫金冠,又穿上一件小袖掩衿銀鼠短襖,裡麵短短的一件水紅妝緞褂子,腰裡緊緊束著一條長穗大紅宮絛,腳上蹬上鹿皮小靴,已是一副武家貴公子模樣,更比往日英姿颯爽。
她轉身取過案幾上小小的包袱,那幾乎是她所有能帶走的家當,又披上一件墨色蝙蝠暗紋披風,拿上馬鞭便來到了院子裡。
盜驪的皮毛烏黑,在皎皎月光下反射著柔順而華美的光澤,馮綏芸將臉貼在盜驪的脖子上,用手輕輕撫摸它飄逸的鬃毛,輕聲呼喚:“盜驪啊,盜驪,你可還記得我?”
那盜驪胡亂踱步的馬蹄忽的止步,急促的呼吸也愈漸平和,馮綏芸知道這馬仍是認得自己的,心中大喜。她縱身上馬,穩穩高坐在盜驪之上,韁繩一拉,那盜驪知是小主人,迸發出了經年未有的神采光輝,雀躍得將前蹄騰起,高高嘶鳴一聲,便直奔著馮府大門而去。
寶馬虎將,兩相得宜。
盜驪奔騰,宛若一道黑色的閃電,馮綏芸墨色的披風上下翻騰,已然和盜驪融為一體,這一人一馬,疾馳而來,風馳電掣之間,馮家那些守夜的家丁哪個敢攔。馮綏芸一路奔馳至馮家大門前。
卻見肅寧侯府大門緊閉,但馮綏芸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她從腰間拔出長劍,銀光一閃,便已將那木質門閂劈開,盜驪一躍而出,不及下人們將此事稟報給老爺夫人,就早已消失在了遼遠深沉的夜色之中。
黑夜褪去,紅日高升,又斜日西沉,彩霞漫天,馮綏芸這樣拋開塵凡,無所顧忌地跑了近一日,一路向南,已到了濟南境內。
望著身後平靜的街道,看著天空中絢麗如血的夕陽,馮綏芸緊張的心終於沉了下來,如今各方權勢混雜,離京城八百裡開外的濟南不大可能還有馮家的勢力。她下馬隨意在街邊小鋪上吃了碗陽春麵,便牽著馬在街巷之中尋找一個落腳之處。
行不多時,已是黃昏時分,忽聞得不遠處暮鼓聲響起,“咚——咚——”,鼓聲點點,凝人神思。馮綏芸不覺聞聲走去,卻見前麵正是一座古刹,紅牆灰瓦,梵音渺渺,檀香陣陣,果然肅穆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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