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隱聽雨村之言,整個人愣在那裡。
他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相信,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雨村,嘴唇微微張著,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變了。
先是茫然,繼而驚愕,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泛起紅。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張張嘴,又閉上,再張開,隻發出一聲低低的、含混的歎息。
雨村見他這般,心裡也有些發酸,忙道:
“兄長不必客氣。當年若不是兄長資助,小弟哪有今日?這點小事,權當小弟報答兄長的恩情。”
這句話像是觸動什麼開關。
士隱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傾,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顫巍巍地走到雨村麵前,雙手撩起袍角,深深地彎下腰去,對著雨村作了一個長揖。
士隱的聲音在發抖:
“雨村兄大恩大德,甄某……甄某沒齒難忘!”
雨村連忙站起來,雙手扶住士隱的胳膊,把他扶直了,含笑說道:
“兄長這是作啥?咱們是親家,本就該互相幫襯。這事就這麼定了,兄長等著抱長孫便是。”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笑意盈盈,眼底倒也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晃。
士隱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隻是用力地握著雨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份承諾就會飛走似的。
這時候,裡屋的門簾一掀,甄娘子走了出來。
她其實早就聽見了。
從雨村說“過繼”那兩個字開始,她就站在門簾後麵,捂著嘴,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她怕自己哭出聲來,用手帕死死地捂著嘴,可那眼淚像決了堤似的,怎麼也止不住。
她這一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兒子。
當年生香菱的時候,她還想不要緊,下一胎再生個兒子。
可下一胎沒有來,再下一胎也沒有來。
後來女兒被拐了,家被燒了,她和士隱兩人相依為命,像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士隱被風吹得無蹤,孤苦的日子伴著苦澀漫漫長長。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丈夫沒了,女兒沒了,甄家也沒了,一切都斷了。
後來,女兒有了,丈夫回了,好日子來了,可心終究有點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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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雨村竟然要把孫子過繼給她們。
甄娘子再也忍不住了,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角卻帶著笑。
她走到雨村麵前,深深地福了一福,聲音哽咽著說道:
“親家老爺,您,您,唉!我們……我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難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雨村連忙側身避了避,不敢受她全禮,含笑說道:
“嫂子快別這麼說。香菱是你的女兒,她的孩子也是你的孫子,過繼過來,不過是改個姓罷了,骨肉還是一樣。咱們兩家,本就該親如一家。”
甄娘子聽了,更是泣不成聲,拿著帕子不住地擦眼淚。
士隱站在一旁,看著老伴哭,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他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他活了大半輩子,哭過笑過,窮過富過,什麼滋味都嘗過了。
今日這份歡喜,是他這輩子少有的。
不是那種熱鬨的、喧嘩的歡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歡喜,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一盞燈在黑暗中亮起來。
雨村看著他們老兩口的樣子,心裡也是感慨萬分。
他想起當年自己落魄時,住在葫蘆廟裡,士隱還是個體麵的鄉宦,家裡有田有地,日子過得殷實。
士隱沒有看不起他,常請他到家裡吃飯,和他談詩論文,把他當朋友待。
他進京趕考,沒有盤纏,是士隱二話不說,拿出銀子送給他。
後來他做了官,起起落落。
再後來,機緣巧合,他找到了香菱,認回了士隱,兩家又成了親家。
他便想著,終於把欠士隱的還清了。
如今把孫子過繼給甄家,延續甄家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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